话说后唐同光四年,也就是公元926年,中原大地乱成了一锅滚烂的粥。皇帝李存勖在洛阳被人捅了刀子,一命呜呼,他那个干哥哥李嗣源正带着兵往南走,名义上是去平叛,实际上他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就连三岁孩子都看得出来——这天下,是该换个屁股坐上去了。李嗣源的人马走到黄河边,正是初春时节,河面上的冰化得差不多了,一块一块的浮冰在水里挤来挤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听着就叫人牙酸。北岸的渡口上乌泱泱全是兵,战马打着响鼻,旗子被河风吹得啪啪作响,几千号人挤在河边等着过河,那场面比腊月里的集市还热闹,就是少了几分和气,多了十分焦躁。渡船就那么几条,还都是破破烂烂的木船,一趟撑过去再撑回来,少说也得小半个时辰。兵士们从早上天没亮就蹲在河边等,等到太阳都爬到头顶了,腿蹲麻了,肚子饿扁了,火气自然就上来了。“他娘的,老子们在前头卖命,连条船都抢不上?”一个大胡子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把刀鞘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可不是嘛,你看前头那几个,是都虞候张彬的人吧?人家有靠山,咱算个屁。”话音还没落地,河滩上就炸了锅。先是两拨人互相推搡,接着拳头就招呼上了,骂声、喊声、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搅成一团。有人被推倒在泥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泥,模样又狼狈又滑稽,惹得旁边的人哄堂大笑。笑声还没落,又有两个人扭打着滚进了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冰凉的河水激得两个人同时嚎了一嗓子,像两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渡口彻底乱了套。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瘦高个儿,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两道眉毛又浓又黑,眉头习惯性地拧着,看什么都是一副“你们欠我钱”的表情。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甲胄,走起路来甲片哗啦哗啦响,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个个手按刀柄,神色紧张。这人就是行营马步使陶玘,管的就是军中纪律,换个通俗点儿的说法——他是李嗣源手下专门收拾刺头的。陶玘站在河滩边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锅沸水一样的场面,嘴角抽了抽,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人。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都给我住手!”声音在河滩上传出去老远,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打架。压根没人搭理他。陶玘的亲兵队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陶大人,这帮孙子根本不听招呼,要不咱们先避一避?回头等他们打累了再说?”“避一避?”陶玘扭过头看着自己的亲兵队长,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说出一加一等于三的白痴,“我陶玘管军法管了三年,还从来没给谁让过路。他们要打是吧?走,上前头去。”说着他就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往人群最密的地方走。亲兵们互相看了一眼,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挤进人群的时候,陶玘的眼睛像鹰一样扫来扫去。他在找人——找那个带头的。军中闹事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总有那么一两个领头的人在前面蹦跶,后头的人跟着起哄。只要把领头的摁住了,剩下的人就是一盘散沙。果然,人群正中央,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揪着另一个人的领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咱们抢船?知道咱是谁的人吗?咱跟着都虞候张大人打仗的时候,你们还在家里搂着媳妇儿睡觉呢!”被揪着的那个人也不甘示弱,一边挣扎一边回骂:“少拿张彬吓唬人!张彬多个脑袋还是多条腿?有本事你放开我,咱俩单练!”陶玘站定了,就站在离那个壮汉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近乎于看猴戏的表情打量着眼前这一幕。那壮汉骂得正起劲,忽然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不少,像是一锅沸水里被人倒了一瓢凉水。他一扭头,正对上陶玘那双不咸不淡的眼睛。“你谁啊?”壮汉斜着眼问,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嚣张。他是张彬的人,张彬是都虞候,品级不低,他有底气横。陶玘没答话,而是偏过头问身边的亲兵:“这人叫什么?”亲兵翻了翻手里的名册,凑到他耳边说了个名字。陶玘点了点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跟那个壮汉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眼睫毛。“你叫赵大彪?张彬的人?”陶玘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赵大彪把手里揪着的人一推,挺了挺胸脯,拿大拇指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没错!老子就是赵大彪,张都虞候帐下的。怎么着?你哪个衙门的?”“我?”陶玘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上是微笑还是冷笑的表情,“我是行营马步使陶玘,管纪律的。你这会儿干的事儿,正好归我管。”,!赵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又硬气起来——他觉得这人不过是个管纪律的文官,手里没几个兵,翻不起什么浪。他嘿嘿笑了两声,回头冲自己那帮兄弟挤了挤眼,那意思很明显:哥儿几个看着,这人拿我没办法。“陶大人,”赵大彪故意把“大人”两个字拖得老长,阴阳怪气的,“咱们就是想先过河,早点过去替李帅打头阵,这有什么错吗?您要是有本事,多弄几条船来,谁还抢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周围几个赵大彪的同伙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没船怪我们咯?”陶玘听完,居然点了点头,那样子像是对赵大彪的话深以为然。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其实他手上什么脏东西都没有,这个动作纯粹是因为接下来他要干的事需要一双干净的手。“你说得挺有道理,”陶玘把布巾重新塞回袖子里,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没船确实是个问题。但是——”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赵大彪脸上,“李帅有令,渡河次序按营头排列,违令者斩。这道命令三日前就传达到了各营,你不知道?”赵大彪的笑容有点僵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知道又怎样?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再说了,咱又不是逃兵,不过是抢个船,犯得着上纲上线?”“犯不犯得着,”陶玘慢慢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我说了算。”:()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