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还有就是征兵。契丹年年打仗,打这个部落打那个部落,每次都从我们吐谷浑征人。咱们部族本来人就少,这些年被征走了多少小伙子?一去就回不来。光是去年那一仗,我们就死了一千七百多号人,全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啊。”白承福说着,眼睛里泛起泪光。“太保,你说说看,我们吐谷浑世世代代住在这里,放我们的羊,养我们的马,碍着谁了?凭什么他们契丹人一来,我们就成了下等人?凭什么我们的草场他们说占就占?凭什么我们的孩子他们要拉去送死?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安重荣一拍桌子,碗里的酒溅出来。“没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我们就跑了。”白承福擦了擦眼角,“横竖是个死,不如搏一把。我们听说太保是个仗义的人,对下属好,对百姓也好,我们就来了。太保,你收留了我们,就是我白承福的再生父母,这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别说这种话!”安重荣又给两人倒满酒,“你们来投奔我,是看得起我安重荣。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们吐谷浑一根手指头!”两人碰碗,一饮而尽。赵莹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大帅啊大帅,您这番话要是传到朝廷或者契丹耳朵里,那可就是实锤的证据,想抵赖都抵赖不掉。但他能说什么呢?安重荣就是这么个人,喝了酒之后更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撂。果然,第二天一早,朝廷的使者就到了。来人是个文官,姓刘名审交,官拜礼部侍郎,算是朝中比较会来事的一个人。冯道派他来,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刘审交到的时候,安重荣正在营地里看吐谷浑骑兵操练。八千精骑排成阵势,在旷野上奔驰,马蹄声如雷鸣,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安重荣站在高台上,看得心花怒放。“大帅,朝廷来人了。”赵莹凑过来小声说。“朝廷?谁啊?”“礼部刘侍郎。”“他来干什么?”安重荣眉头一皱,“让他等着,我看完操练再说。”刘审交在大厅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茶都换了三泡,才等到安重荣慢悠悠地走进来。“哎呀刘侍郎,失礼失礼,军务繁忙,让你久等了。”安重荣满脸堆笑,但笑里藏刀。“无妨无妨,安太保为国操劳,在下等一等是应该的。”刘审交也是一脸笑容,但同样笑得很有分寸。两人寒暄了几句,刘审交切入正题。“安太保,陛下派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吐谷浑的事情。”“吐谷浑?什么事?”刘审交心想你就装吧,但面上仍然笑眯眯的:“太保收留了吐谷浑五万部众,陛下是知道的。陛下说,太保仁义为怀,收留流亡,这是好事。但是呢,契丹那边对此事非常不满,已经连续三次遣使来责问了。陛下很为难啊。”“为难?有什么好为难的?”安重荣一摊手,“吐谷浑人是自己跑来的,又不是我去抢来的。人家在契丹那边活不下去了,来投奔咱们,咱们不收,传出去像话吗?再说了,吐谷浑世代居住在燕云,那本来就是咱们汉人的地盘,只不过当年割给了契丹而已。现在人家不愿意当契丹的奴仆,回来归附王化,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刘审交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这个安重荣,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燕云十六州是石敬瑭心里最大的痛,也是他跟契丹关系中最敏感的一根刺。安重荣偏要拿这个说事,摆明了就是不想好好谈。“太保说的是有道理,但是呢……”刘审交斟酌着措辞,“眼下咱们跟契丹的关系比较微妙,为了五万吐谷浑人得罪契丹,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安重荣冷笑一声,“刘侍郎,我问你,契丹在燕云收的税,一年有多少?征的兵,一年有多少?咱们年年给他们送岁币,叫人家‘父皇帝’,这个‘失’还不够大?现在好不容易有人不愿意受契丹的气了,跑来投奔咱们,你跟我说得不偿失?”刘审交额头冒汗了。这个安重荣,说话怎么这么直接?这种话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当着朝廷使者的面说,你让人怎么接?“太保,我只是奉命而来……”“我知道你是奉命而来,我也不为难你。”安重荣站起身,“你回去告诉陛下,吐谷浑人我安重荣收下了,契丹要是有什么不满,让他们来找我。我安重荣就在河东等着,看他们敢不敢来!”刘审交的脸彻底白了。完了完了,这话要是传回契丹,那可就真是火上浇油了。“太保,您这话是不是……”“怎么?觉得我说话太冲?”安重荣拍了拍刘审交的肩膀,“刘侍郎,你们这些文官啊,就是胆子太小。契丹怎么了?契丹就不是人?他们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咱们还得赔笑脸?我安重荣做不到!”,!刘审交无功而返,灰溜溜地回了东京。石敬瑭听完刘审交的汇报,脸都绿了。“他是这么说的?”“回陛下,一字不差。”刘审交苦笑,“臣再三劝说,安太保非但不听,反而更加慷慨激昂。依臣看,安太保是铁了心要留下吐谷浑人了。”石敬瑭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他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死局。逼安重荣放人,安重荣不放,他这个皇帝的面子往哪搁?如果硬来,安重荣手握重兵,万一把他逼反了,那可就不是五万吐谷浑人的问题了。不逼安重荣放人,契丹那边怎么交代?耶律德光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真把他惹毛了,三十万铁骑南下,后晋拿什么挡?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冯道,你说怎么办?”冯道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陛下,您还记得当年为什么要割让燕云十六州吗?”石敬瑭脸色一变。他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一页。为了借契丹的兵力灭掉后唐,他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为父,割让燕云十六州,每年进贡大量财帛。这件事让他背上了千古骂名,但他当时别无选择。现在,这个伤疤被安重荣血淋淋地揭开了。“冯道,你想说什么?”“臣想说,安重荣虽然狂妄,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燕云之失,是朝廷最大的痛。契丹得寸进尺,早晚是个祸害。吐谷浑的事,也许就是一个信号——契丹在燕云的统治,并不稳固。”:()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