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的秋天来得早,八月刚过,风里已经带上了刀子。刘知远蹲在太原城头的马道上,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嘴里嚼着一根干草。他这人有个习惯,心里越烦,嘴里越要嚼点东西,仿佛能把乱麻似的心思嚼碎了咽下去。“节帅,吐谷浑那边又派人来了。”副将郭威凑上来,压低嗓子说。刘知远没回头:“这回是谁?”“白承福的侄子白可久。”“带了多少人?”“不多,二十来骑。但听说帐外还跟着千把号部众,拖家带口的,都停在汾河边上。”刘知远把干草吐到墙外,看着它被风卷了个旋儿,消失在城墙根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晾他半天,再放进来。”郭威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刘知远继续蹲在城头,心里像打翻了算盘。这吐谷浑的事儿,说来话长。吐谷浑本是青海一带的老牌部落,后来被吐蕃和契丹两头挤压,一部份人东迁到河东地界,给后晋放羊牧马。石敬瑭在时,对这批人还算客气,毕竟他们能提供良马、皮子,还有些悍勇的汉子可以补充边军。可契丹那边不干了,说吐谷浑是他们的属部,跑到后晋来是“逃奴叛户”,三番五次派人来要。石敬瑭那会儿,见着契丹使者比见着亲爹还客气——不,比亲爹还过分,他亲爹都没让他下跪。契丹人一开口,石敬瑭就连忙摆手:“交人,交人,这就交人。”于是他给刘知远下了死命令:吐谷浑部众,速速遣返北境,交还契丹。可刘知远不是石敬瑭。他手里攥着河东的兵权,心里还攥着另一本账。当天傍晚,刘知远在节府偏厅见了白可久。这年轻人风尘仆仆,一双眼睛红得像是三天没合过眼,进屋就单膝跪地:“节帅,我叔父让我来求您一条活路。契丹人逼得太狠,我们部众实在没法过了。去年的羊皮税还没交清,今年又要抽丁替契丹人打仗。稍有不从,连人带帐篷都给掳了去。我们只想在河东地界混口饭吃,求节帅开恩!”刘知远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浮沫:“白可久,你先起来说话。你们部众的难处,我不是不知道。可朝廷旨意已经下了,契丹那边催得紧。我若收留你们,上头怪罪下来,我吃罪不起啊。”白可久急了:“节帅!我叔父说了,只要节帅肯收留,我们愿把部中良马三千匹献与节帅!”刘知远眉毛动了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三千匹?”“三千五百匹!外加五百头牛。”刘知远放下茶碗,在厅里踱了两步。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暗。他忽然转头看着白可久:“你叔父为何不亲自来?”白可久低下头:“叔父他……不便远行。部中有些人,害怕节帅……”“怕我什么?”“怕节帅拿我们的人头去平息契丹怒火。”刘知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你回去告诉白承福,刘某不是那种人。让他亲自来一趟,有些事,我得当面跟他合计合计。他要是不敢来,那就算了,我也犯不着为他的部众担风险。”白可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三天后,白承福带着五十多个亲随来到了太原城。他到底还是来了,因为不来,刘知远就可能把他卖给契丹;来了,至少还有谈的余地。他特意穿了件半旧的皮袍,没带仪仗,也没摆首领的排场,显得谦卑又局促。刘知远见了他,倒是十分客气,亲自在府门口迎接,拉着手嘘寒问暖:“白老哥,一路辛苦!你们部众安置得可好?这入秋了,草料可还够用?”白承福受宠若惊,连声道:“够用够用,节帅关怀,感激不尽。”两人进了正堂,酒宴已经摆好。菜肴不算奢靡,但有酒有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刘知远频频劝酒,白承福不敢不喝,三杯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节帅,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吐谷浑人,就是无根的草。东边赶了往西跑,西边赶了往东跑。契丹人拿我们当牲口使,朝廷又拿我们当瘟神防。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拖家带口跑到这黄土高坡上来?”刘知远给他满上酒:“白老哥这话我信。可你也得替我想想,朝廷旨意不断,契丹使者三天两头坐在我这里,就问你的人什么时候走。我顶着多大的雷,你心里有数。”白承福叹了口气:“我懂,我懂。所以今天来,是想跟节帅商量个章程。我们部众愿意分散编入各州户册,不当属部了,就当寻常百姓,种地纳粮,服差役。这样契丹人就找不到由头了。”刘知远端着酒杯,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杯里的酒液,半响才道:“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契丹人要的是人,不是名册。”“那节帅的意思是……”刘知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白老哥,我问你一句话,你手里还有多少能上马打仗的汉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白承福一愣:“这……精壮的有两千出头。”“都听你的?”“听是听,只是……”“只是什么?”“只是这些年颠沛流离,人心也散了。有时候我的话,未必比他们自己的小算盘管用。”刘知远“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声音很轻,但在白承福听来,却像擂鼓一样。酒宴散后,刘知远安排白承福一行在驿馆住下。夜里,他把郭威叫到书房。“你觉得白承福这人怎么样?”郭威想了想:“跟多数部落首领一样,外强中干,又贪又怂。”“他手里那两千精壮,你看得上吗?”“那自然是看得上。这些人善骑射,能吃苦,稍加整编,就是一支好兵。”刘知远走到窗前,推开窗,凉风灌进来,带着城外枯草的气息。他望着黑沉沉的北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契丹的使者,明天又要来了。他们带着铁骑在外头候着,朝廷的诏书里,字字句句都是‘速遣吐谷浑部众北还’。”郭威安静地听着。“我若放他们走,这些兵就成了契丹的箭;我若留他们,朝廷和契丹都不会放过我。”刘知远转过头来,眼里映着烛火,像两块烧红的铁,“两难之下,便只能取一端了。”“节帅想怎么做?”刘知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明天你带人到城南巡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没我的军令,谁也不许动。”郭威心领神会,抱拳退下。第二天,契丹使者萧答里到了太原。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说话的时候鼻子朝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你欠我钱”的劲儿。他见了刘知远,连礼都不行,张口便道:“刘节帅,我家皇帝有旨,命你部限期交出白承福部众。再有拖延,休怪铁骑不认人。”刘知远赔着笑:“天使息怒。白承福等人,我早已派人看管起来。今日正在交割部众名册,不日即可遣返。”萧答里哼了一声:“名册?我要的是人。白承福在哪儿?你把他叫来,我今日便要带走。”刘知远做出为难的样子:“天使有所不知,白承福那厮狡猾得紧,来太原的当夜就逃了,现下正追捕之中。不过天使放心,我已派兵把吐谷浑部众的营地围了,一个都跑不了。”萧答里狐疑地看着刘知远:“跑了?”“跑了。这厮诈称愿降,带了五十人来,结果趁夜翻墙逃脱。不过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不出三日,必定拿获。”萧答里没想到刘知远玩这么一手,一时不知道真假,只能骂骂咧咧地住了下来,等着“追捕”的结果。到了第三天,刘知远果然把白承福的人头端上了桌。那人头用石灰腌过,放在一只漆盒里,萧答里打开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他隐约觉得那面孔有些眼熟,但死人脸都一个样,塌鼻子厚嘴唇,他看了一会儿,也确定不了是不是白承福本人。:()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