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耶律德光就把将领们从被窝里拎了出来。“今日不破澶州,你们就把马鞍卸了,自己背回草原去。”他说这话时嘴里嚼着半块冻硬的羊肉,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个马蜂窝。契丹将领们面面相觑,没人敢问“您说的是马鞍还是马”。军帐外的风裹着冰碴子往人脖子里钻,几个敞着怀的千夫长默默把皮袍子又裹紧了些。“陛下,”终于有人开口,是南院大王耶律吼,他脸上还带着枕头印,“探子回报,石重贵那小子亲自登了澶州城头,举着黄旗嗷嗷叫,说晋军上下已决意死战。”耶律德光把羊肉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把嘴:“他来了正好。这小娃娃坐在开封的暖炕上我还不好抓他,如今送到嘴边,全羊宴岂能只啃羊蹄?”“传令下去,骑兵列阵,步兵压后,今日要让黄河水都变成红汤。”澶州城头。石重贵确实站得高,但远没到“嗷嗷叫”的地步。他裹着件明晃晃的金甲,那是头天晚上翻了半夜箱子才找出来的,上面有些锈迹,乍看像陈年锅底翻出来重新刷了层油。“陛下,契丹人开始集结了。”说话的是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守贞,此人力气大,胆子小,站得离石重贵足有一丈远,仿佛皇帝身上那件金甲会烫人。“朕看着呢。”石重贵尽量让声音稳一点,效果却像刚喝了一整壶烫酒,“传令下去,所有步军结成方阵,长枪手在前,弓箭手居中,骑兵两翼。谁要后退一步,李将军——”“臣在。”“你就亲自去推他一把。”李守贞脸上肌肉抽了抽,心想与其推别人,不如先找个人推推我。澶州城下,晋军大阵在号角声中缓缓展开。数万人踩着冻土,脚步声像一万个哑巴同时擂鼓。长枪如林,枪尖在晨光中泛着鱼肚白,密密麻麻指向北边。耶律德光骑在马上,眯起眼望过去,忽然笑了:“中原的花枪摆得倒是好看。诸将听令,头两轮冲锋不必用全力,先试试他们这花架子漏不漏水。”他扭头对传令官补充了一句:“契丹勇士的命比他们那些木杆子值钱。记住,磨。”耶律吼点点头:“明白了,陛下是说,先磨掉他们的箭,再磨掉他们的胆。”“我什么时候说这么多话了?”耶律德光皱了皱眉,“不过你说得对,就这么办。”契丹人的号角声像一百头嗓子发炎的老牛同时呜咽。第一波骑兵排成松散阵型,小跑着接近晋军大阵,速度不快,甚至有点遛马的意思。他们时而整齐,时而散乱,手中的弯刀在初冬的薄阳下亮得晃眼,马镫上没有脚,只有半旧的靴子,靴底还沾着北边的草屑和冻泥。晋军长枪阵纹丝不动,像一条铁制的大蜈蚣横在大地上。前排士兵的枪杆子攥得发白,呼吸从铁盔的缝隙里喷出白雾,一片一片,像阵地上长出了活动的烟囱。“他们来了。”李守贞小声说。“朕知道。”石重贵说。“他们……真的来了。”“你是不是有点站不稳?”“陛下,臣腿不抖,臣只是想蹲下来系个鞋带。”“你甲胄下面哪有鞋带!”就在两人瞎扯的工夫,契丹第一波骑兵突然加速。马蹄声从散碎变成密集,像冰雹从稀疏到狂泻。弯刀举起,黑压压的一片。晋军弓箭手已在弦上,等待号令。“放箭!”一声令下,晋军弩箭如雨。那些箭矢在空中划出低平的抛物线,像一张巨大的黑纱突然罩向奔来的马队。契丹骑兵不做闪避,反而俯下身去,尽量缩小轮廓。箭矢击中马匹,击中甲胄,击中皮肉,有人落马,有人继续冲。但晋军的枪阵依然坚固。第一波冲击在枪尖前消解了,契丹人像浪撞在礁石上,砰地散开,又迅速退回。地上多了几匹倒地的马,和七八个不再动弹的人形。“就这?”石重贵试图让语气轻松一点,但握着黄旗的手心全是汗,旗杆滑得像泥鳅。李守贞这次没接话,他知道契丹人在干什么。果然,仅仅过去一盏茶的工夫,契丹人的第二波冲锋来了。这一回人数更多,阵型更厚,但速度反而更慢。他们不急于突入枪阵,而是停在晋军射程的边缘,来回跑马,引诱弓箭手消耗箭矢。晋军弓箭手射也不是,不射也不是,几轮下来,箭壶已经空了一小半。“他们是在跟我们下棋。”石重贵咬着牙说,“我们手里就那几袋子箭,他们想把我们的字儿一颗颗抠光。”“陛下高见。”李守贞补了一句,“我们该省着点放。”“你刚才怎么不说?”“臣刚想明白。”澶州城下,两军的大戏从上午演到正午,从正午又磨到日头偏西。契丹人分批轮换冲锋,每批看着都像要拼命,真到了跟前又像集市上挑牲口,东瞧瞧西转转,逼得晋军不得不随时保持紧绷。晋军步卒的枪杆子已经被反复撞击了不知多少回,枪尖上沾满了血和碎甲,有些枪杆甚至弯了,像一根根大号钓鱼竿。士兵们的胳膊开始打颤,但阵地仍未失守。耶律德光坐在马上嚼肉干,一边嚼一边皱眉:“这晋军骨头还挺硬,都磨了几个时辰了,还没散。”耶律吼说:“陛下,不是他们骨头硬,是我们自己也没全力打。您一开始不是说磨吗?”“磨归磨,可没让你磨得他们越来越精神。”耶律德光把肉干吐出来,“你看城头上那个穿金甲的,现在还站着呢。我本来打算太阳落山前用他那只手来点烟,现在可好,太阳都快下班了。”耶律吼笑了:“那陛下觉得,再来几轮真格的?”“不必。”耶律德光忽然翻身下马,走到阵前,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双手叉腰,“传我命令,全线进攻。谁第一个摸到澶州城墙,赏一百头牛,三百只羊。谁敢提前往后看,自己把眼珠子挖了喂狼。”:()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