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大捷的消息传到开封那天,整座城市像被人灌了二两烧酒,走道都发飘。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把契丹骑兵讲得跟纸糊的一样,茶博士添水时都挺着胸脯,好像自己刚从前线砍回来几颗人头。皇宫里更夸张,石重贵差点在龙椅上表演后空翻。“朕就知道!”他捏着战报,手抖得不像样,纯粹是高兴,“耶律德光那老小子,不过如此。阳城一战,我后晋将士追着他屁股打,他连马鞍子都跑丢了!”旁边太监张景忙不迭接话:“陛下洪福齐天,契丹人听见您的名号,怕是连夜要做噩梦。”“说得好!”石重贵一拍扶手,“传旨,大庆三日。宫里宫外都热闹起来,朕要亲自听听那帮酸文人怎么夸朕。”礼乐官员小跑着来请示庆功宴节目。石重贵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点:踏歌、角抵、杂耍、滑稽戏,最后特别叮嘱:“那个赵三,会学驴叫的,必须来。朕就爱听他叫,比大臣们念奏章好听多了。”旁边几个文官脸上挂不住,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庆功宴摆开,宫灯亮得跟失火似的。石重贵坐在主位,左边一碟蜜饯,右边一壶御酒,眼睛盯着台下。第一个节目是宫廷乐舞,他看了一半就挥手:“换下去,换下去,大捷之日,跳得跟出殡似的。”乐工们红着脸退下。接着上来几个角抵汉子,光着膀子摔得地动山摇,石重贵勉强看了几眼,还是不满意:“没意思,不如赵三的驴叫。”赵三被人从后台拽出来,衣服都没穿齐整,帽子歪着,脸上还带着油彩。他一看皇帝脸色,立马明白了,不等石重贵开口,往地上一跪,脖子一伸,气沉丹田——“昂——昂——昂——”那声音穿云裂石,把宫梁上的灰都震得簌簌往下掉。石重贵先是一愣,接着笑得前仰后合,酒洒了一身也顾不上。满殿大臣有的低头憋笑,有的目瞪口呆,只有桑维翰站在角落里,脸黑得能研墨。“赏!”石重贵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把眼泪,“赵三,朕赏你万钱,锦袍两件,再赐个……赐个‘御前神驴’的号!”赵三狂喜,磕头如捣蒜:“谢陛下!陛下圣明!小的何德何能,全靠陛下调教!”桑维翰终于憋不住了。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花白胡子一抖一抖,像一把用旧的扫帚:“陛下,臣有本奏。”石重贵正往嘴里送葡萄,听他这么一喊,葡萄差点卡进嗓子眼:“桑公,今儿高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不能明天。”桑维翰嗓门提高,从袖子里拽出一份清单,“阳城一战,我军阵亡将士一千二百余人,伤者三千八百余人,其中被战马踏断腿、被弯刀削掉手指、被箭矢射穿肩胛的,不计其数。如今伤兵营里,止血药不够,麻布不够,连烧热水都缺柴火。可方才陛下赏一个学驴叫的伶人,出手就是万钱加锦袍。臣斗胆问一句:一个驴叫,值万钱;一个士兵断条胳膊,值多少?”大殿突然安静,连烛火都不跳了。赵三缩在台边,不敢抬头。石重贵嚼着葡萄,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桑公,你这话就不对了。将士断胳膊断腿,是为国尽忠,那是本分。伶人学驴叫,让朕开心,那是功劳。本分和功劳能一样吗?”桑维翰眼睛睁大,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陛下,若无将士用命,阳城如何能胜?若无将士流血,今日坐在这殿上欢庆的,还不知是谁!”“所以朕不是赏了他们吗?”石重贵有点不耐烦,转头问冯玉,“冯卿,你说,将士的封赏,朕是没给吗?”冯玉一直站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像一尊刷了蜜的泥胎。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自然赏了。臣记得,阳城大捷之后,朝廷从府库拨出布帛数万匹,分赐各营将士。阵亡者加倍。如此厚恩,将士们感激涕零还来不及。”“数万匹布帛?”桑维翰气笑了,“冯相,您去算过吗?前线将士几万人,每人分下来不过两三匹。一个戏子叫几声就拿万钱,一匹绢多少钱?他一声驴叫,顶得上十几个伤兵的全部抚恤!”冯玉不慌不忙:“桑公此言偏颇。将士们要的是忠义,不是钱财。若他们知道自己的牺牲换来了陛下的欢愉,又怎么会生出怨言?”“放——”桑维翰差点骂出脏话,硬生生改口,“胡说八道!你这是把将士当傻子!”石重贵听得心烦,把酒盏重重一放:“够了!桑维翰,今天是大庆之日,你左一个阵亡右一个伤兵,存心给朕找不痛快是不是?”“臣不敢。臣只是怕,再这样下去,下次契丹人打来,就没人愿意拼命了。”“下次?”石重贵嗤笑一声,“哪还有下次?阳城一战,契丹元气大伤,耶律德光缩在北方,连头都不敢露。朕不去打他,他就该烧高香了,还敢来犯?桑公,你年纪大了,胆子和牙口一样,越来越小了。”,!殿里有人低声笑。桑维翰脸色由黑转红,由红转白,最后一甩袖子:“陛下,臣告退。”石重贵摆摆手:“去吧去吧,回去熬点安神汤,别总想那些有的没的。”桑维翰转身离去,脚步声又重又乱,像踩着一地碎瓷片。冯玉看着他背影,凑近石重贵,低声道:“陛下,桑公年事已高,难免固执。臣听说他最近总在家中宴请旧部,说的都是些丧气话。”石重贵眉毛一挑:“有这事?”“臣也只是耳闻,不敢妄言。不过陛下英明神武,自能分辨忠奸。”冯玉退后半步,笑得谦卑。石重贵哼了一声,注意力重新被台上的杂耍吸引。赵三识趣地又学了几声驴叫,这回还加上了驴打滚,逗得皇帝再次大笑。庆功宴后,石重贵越发觉得人生该享受了。他开始对手里的权力上瘾,但用在了奇怪的地方。比如,他觉得皇宫旧了,住着不爽利,下旨大修宫室。工部的人拿着预算去找他,他眼皮都不抬:“修,往大了修。契丹人那么凶,朕的宫殿不能寒酸。”为了显示品味,他特别要求建一座织锦楼,全楼用蜀锦装裱,地铺吴绫,窗挂越罗。负责采购的官员跑断了腿,江南蜀地的织户日夜赶工,机杼声把隔壁县的狗都吵得失眠。石重贵亲自画了一张草图,上面楼高七层,每层颜色不同,顶上还要嵌一颗夜明珠。:()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