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侍郎是个老实人,硬着头皮算了一笔账,战战兢兢上奏:“陛下,仅织锦楼一项,所需丝织品折合铜钱约三百万贯。若加上人工、木料、镶金嵌玉,恐怕还要翻一倍。如今府库存银……”“府库没钱?”石重贵打断他,“没钱就去收啊。养你们是干吗的?”“可是,百姓已经……”“百姓怎么?阳城大捷,百姓不该出点力?”石重贵理直气壮,“朕又不是为自己享乐,朕是让天下人看看,大晋的皇帝有气派。这楼修好了,契丹人隔着黄河瞧一眼,都得吓得尿裤子。”工部侍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冯玉在一旁帮腔:“陛下所言极是。威仪也是国力。一座织锦楼,抵得上十万雄兵。”石重贵大乐:“听听,这才是懂朕的人。”于是工程上马。开封城外的官道上,运送木料石料的队伍排成长龙,民夫们推着车,累得眼窝深陷。宫里的乐声和斧凿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荒诞的交响。石重贵常常带着冯玉和几个伶人登上正在修建的高台,远眺四方,感慨道:“谁说朕不会做皇帝?朕要让后世提起石重贵,都竖大拇指。”赵三裹着新赐的锦袍,站在风里,像一根花里胡哨的旗杆:“陛下,依小的看,这楼一落成,别说后世,就是天上的仙人也要下来参观。到时候,陛下您就是仙人中的仙人。”“哈哈哈,你这张驴嘴,倒是会说人话。”石重贵笑骂。冯玉不失时机地补一句:“赵三虽然出身微贱,但比朝中那些天天哭穷的大臣强多了。至少他知道,陛下高兴,就是天下最高兴的事。”石重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开始把朝政大事一件件丢给冯玉,自己则沉迷于工程进度和伶人新编的段子。每日早朝,他坐在龙椅上,听几个大臣念奏章,不到半个时辰就哈欠连天。奏章里但凡提到契丹、边患、流民、粮价,他就皱眉:“这些破事,交给冯玉办。”然后起身走了。冯玉也不客气,把政务大包大揽。他处理事情有个原则:谁让皇帝高兴,谁就是能臣;谁让皇帝皱眉,谁就是佞臣。至于事情本身对不对,那是次要的。于是各地报灾的折子被压着,边关求粮的文书被拖着,而给石重贵献祥瑞、进珍玩、送美女的官员,个个加官进爵。有一天,石重贵喝多了,非说赵三有“奇谋”,封他为“驴骑都尉”。赵三穿着官服去兵部报到,兵部尚书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赵三还给人解释:“都尉都尉,就是管驴的都管。”兵部小吏们笑得直不起腰。一个退伍老兵在兵部门口吐了口唾沫:“老子在阳城砍了三个契丹人头,回来连个里长都没混上。这驴叫几声,就都尉了?”赵三听见了,还昂昂两声,说是圣上御封,能驱邪。这话传到石重贵耳朵里,他不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赵三说得没错,驴能驱邪,朕看他比那些整天板着脸的将军强。”于是下令,再赏赵三一座宅子。消息传到伤兵营,有个断了腿的老兵把药碗摔在地上,骂了半夜。隔壁床的劝他小声点,他说:“命都没了半条,还怕什么?老子在阳城跟契丹人拼刀的时候,那个驴叫的还在宫里抹油彩呢。”石重贵的织锦楼还在日夜赶工。国库的钱像被戳了个洞,哗哗往外流。冯玉想出各种名目敛财,卖官鬻爵、加征商税、预收三年田赋。百姓苦不堪言,但石重贵听不到。他听到的,只有工地上的叮叮当当和赵三的驴叫。桑维翰还没死心。他大病了一场,瘦得颧骨突出,但眼神还是硬邦邦的。一天傍晚,他拄着拐杖进宫,在垂拱殿外等了两个多时辰。石重贵正在里面听新编的《阳城破虏乐》,赵三戴着纸糊的契丹人头套,满地打滚学耶律德光逃跑。石重贵笑得直拍大腿。好不容易等到曲终,太监才进去通报。石重贵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让桑维翰进来了。“桑公,你又来了。”石重贵斜靠在软榻上,脚边跪着两个剥荔枝的宫女,“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桑维翰把拐杖靠在一旁,颤巍巍地跪下:“陛下,臣是为国事而来。契丹使者上月离境前,曾放话要再来。边关探报,耶律德光正在北方集结骑兵,粮草辎重调动频繁。臣请陛下下旨,整军备战,加固晋阳、澶州防线。”“契丹使者?那个胡子拉碴的?他说什么了?”石重贵嚼着荔枝,含糊地问。“他说,后晋若再敢挑衅,契丹铁骑将直取开封。”“呵。”石重贵吐出一颗核,精准地砸在赵三头上,“吹牛。阳城一战,他的铁骑不是被咱们打得屁股朝天?他还敢来?来了正好,朕再打他一次,这回直接打到上京去。”桑维翰苦劝:“陛下,阳城之胜,非我兵强,而是契丹轻敌冒进,我军据险反击,胜得侥幸。若契丹倾国而来,以我朝如今之兵力财力,实在难以抵挡。”“桑公,你能不能别总长他人志气?”石重贵坐起来,脸色冷下来,“朕登基以来,先平魏州,后破阳城,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功绩?你总说不行,可朕看行得很。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当年那点胆气全喂了狗?”桑维翰嘴唇哆嗦:“臣的胆气没喂狗,臣是怕陛下的胆气,全变成了酒气。”“放肆!”石重贵一拍榻边,荔枝盘翻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冯玉赶紧从旁边闪出来:“桑公此言差矣。陛下每日操劳国事,偶尔听听曲子,不过是调剂精神。阳城大捷之后,四海归心,陛下正该稍作休息。倒是桑公,屡次三番出言不逊,不知是真心为国,还是借机邀名?”“我邀名?”桑维翰转过头,目光如刀,“我桑维翰若想邀名,当年就不会帮着先帝向契丹称臣!我低过头,弯过腰,我知道在契丹人面前是什么滋味。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愿看到今天这般景象!”殿里安静下来。赵三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石重贵盯着桑维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桑公,你呀,就是太较真。这样吧,你回去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冯玉和朕。你年纪大了,少操心,多活几年。”桑维翰苦笑:“臣活不活几年无所谓,臣只怕大晋没几年了。”石重贵脸色一沉:“来人,送桑公回府。从今往后,没有朕的宣召,桑公不必再进宫了。”:()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