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不会写史书,但心里有本账。谁少收一斗,谁多打一板,谁在城门口迎上司时笑得像朵花,谁在灾年开仓时手抖得像筛糠,他们都记着。
卖饼的张婆,每天早上在衙门口摆摊。刘审交有时买两个饼,给钱从不赊账。张婆说:“明府,您天天吃饼,不腻?”
刘审交说:“你天天卖饼,腻不腻?”
张婆笑:“不腻,挣钱嘛。”
刘审交说:“我也不腻,当官嘛。你挣的是饼钱,我挣的是俸禄。都是手艺。”
张婆后来跟邻居说:“这官说话怪,但饼钱给得利索。”
有一次,一个衙役到张婆摊上拿饼不给钱,说“先记着”。张婆不敢吭声。刘审交正好路过,问:“记谁账上?”
衙役吓一跳:“明府,小的……小的回头给。”
刘审交说:“回头是多久?现在给。没带钱?脱衣服押着,回去取。”
衙役脸涨红,赶紧掏钱。张婆摆手:“算了算了,一个饼。”
刘审交说:“一个饼也是饼。今天拿一个,明天拿一摞,后天她就得关门。关门了,我上哪吃饼?”
周围人笑。笑完,大家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饼的事。
刘审交在汝州几年,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没攒下什么家产,箱子还是那几件旧衣裳。后来病重,属吏请医,他说:“别折腾了,我这病,医也医不好,省点药钱给牢里那几个冻伤的人。”
李三眼圈红了:“明府,您说这话,我们心里难受。”
刘审交笑:“难受什么?人都有这一天。我死了,你们把我埋了,别立大碑。碑大了,风大。”
李三说:“百姓肯定要送。”
刘审交说:“送什么送,都回去种地。地不种,明年吃啥?”
他最后一句话,据说是:“渠水……按亩分,别乱。”
然后就没了。
消息传出去,汝州城像被谁按了静音。先是衙门里没人说话,接着街上卖饼的、挑水的、赶车的,都停下了。张婆把饼炉盖一盖,坐在门槛上哭。王家庄的老农拄着锄头,半天说了一句:“以后渠水谁管?”
有人答:“赵半城管?”
老农呸了一口:“那还是搬走吧。”
按规矩,官员死在任上,一般要运回原籍安葬。可汝州人不干了。
先是几个老吏写联名状。李三拿着状纸,手抖:“咱们请求朝廷,把明府葬在汝州。”
户曹说:“这不合规矩吧?”
李三说:“规矩是人定的。明府对咱们讲规矩,咱们对他讲一回人情,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