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显德元年十一月,黄河又双叒叕决口了。
说“又”是因为,这已经是老毛病了。自打五代以来,黄河就像个脾气暴躁的老头,隔三差五要发一回火。这回它老人家选的地点是郓州境内的杨刘渡口,一决口不打紧,“河自杨刘至于博州百二十里,连年东溃,分为二派,汇为大泽,弥漫数百里”。
翻译成人话就是:一百多里的河段连年溃决,洪水一分为二路,汇成一片汪洋。又往东北方向冲垮了古堤,灌进齐州、棣州、淄州,一直淹到海边上,“漂没民田庐不可胜计”。
老百姓怎么办?“流民采菰稗,捕鱼以给食”——菰稗就是野茭白和野稗子,搁现在喂猪的东西,那时候是活命的粮食。
消息传到开封,柴荣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刚打完高平之战,坐稳了龙椅,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这黄河不给面子,年年闹脾气,今年比往年闹得更凶。朝廷也不是没派人去堵——事实上,“朝廷屡遣使者,不能塞”。使者倒是派了不少,堤就是修不好。
柴荣把宰相李谷叫来。
“李卿,朕问你一个事——你怕不怕水?”
李谷愣了一下:“臣……不太会游泳。”
柴荣点了点头:“巧了,朕也不会。所以这事朕派你去。”
李谷:“……陛下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问题?”
柴荣笑了:“没逻辑。朕就是觉得,治河这事,得找个能沉得住气的人。满朝文武,打仗的比治水的多,嗓门大的比有耐心的多。你李谷——”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李谷。这位宰相“身长八尺”,身材高大,却是个文人,进士出身,不是那种腰里别着刀的主儿。
“你够稳。”
李谷没有再推辞。
二
李谷领命,十一月出发,带着“澶、郓、齐”三州按视堤塞的任务,征调民夫六万人。
六万人是什么概念?在当时,这几乎相当于把好几个州的壮劳力全给抽空了。李谷到任之后,没有急着开工。他先做了一件事——沿着河堤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走了多久?史料没写。但想想看,“自杨刘至于博州百二十里”,沿途还要绕行决口后形成的水泽区,这一趟走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有人着急了:“宰相大人,六万民夫都到了,您这天天走河堤,到底什么时候开工?”
李谷蹲在河堤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线。
“你看,这是原来的河道,这是现在的决口。前几任治河的人怎么干的?”
“堵?”
“对,堵。哪决口堵哪,水涨一寸,堤高一尺。结果呢?年年堵,年年决。”
他把树枝插在决口的位置:“黄河这条河,你越堵它越横。水是要往下走的,你把它的路堵死了,它就要另找出路。所以——”
“所以?”
“所以不堵。”
六万民夫都懵了。
李谷的方案很简单:不是哪儿决口就在哪儿堵,而是在阳谷到张秋口这一段修筑大堤,把河水重新约束到一条稳定的通道里。
有人嘀咕:这不还是堵吗?李谷摇摇头:“区别在于,我们不是跟水较劲。”
后世治河的人评价他:“谷之治水也,顺水性而非塞障也”。说白了就是:顺着水的脾气来,别跟它拧着干。
六万民夫分班作业,昼夜不停。十一月的大冷天,河边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民夫们用版筑法,把土夹在两块木板中间,拿杵头一下一下捣实——那种声音“咚、咚、咚”,沿着河堤传出去老远,跟打鼓似的。
有人问:“能修好吗?”
旁边的人说:“不知道,但宰相天天在堤上盯着。”
李谷确实天天在堤上。白天巡堤,晚上就在临时搭的棚子里睡。有一回半夜河水涨了,把他从铺上浇醒了。他爬起来抹了把脸,嘟囔了一句:“黄河,你这是跟老夫过不去啊。”然后拿起灯笼就去巡堤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劝他回州衙休息,他摆摆手:“不回了。河堤在,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