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开封。天还没亮透,崇元殿外的砖地冻得能磕掉门牙。文武百官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队列肃穆,呵气成霜,远远望去像一排排被冻硬了的腊肉。
赵匡胤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他身上那件黄袍,是昨天在陈桥驿被弟兄们强行披上的,折痕都还没熨平。此刻他望着殿外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转的却是一件很小的事:范质那老头儿,昨晚到底点了头没有。
范质点了头,但点得很勉强。这一点,站在前排的宰相王溥看得清清楚楚。凌晨那场“偶遇”里,罗彦瓌按着剑柄说了句“我辈无主,今日须得天子”,范质的脸当场就白了。白归白,到底没再说什么“先帝养太尉如子”之类的话。王溥第一个跪下去,膝盖触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在冻土上砸了颗钉子。范质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溥,又看了看罗彦瓌剑柄上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慢慢弯了腰。
事情就这么定了。
但事情定得急,就难免有疏漏。此刻,崇元殿内外一片肃静,该来的都来了,该站的位置也差不多站对了,唯独一样东西,翻遍了整个礼房也找不着。
禅位诏书。
按理说,这事该有。从尧舜到汉魏,但凡“禅让”,哪怕刀已经架在脖子上,面子上也得有一卷诏书。诏书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张纸,但少了这张纸,整个仪式就卡在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泥坑里,谁也迈不过去。
宣徽使昝居润已经跑了两趟礼房。第一趟回来,他脸色发青;第二趟回来,脸色发灰。他凑到赵匡胤身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赵匡胤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极轻,旋即恢复原状,但站在近处的赵普看得分明:那是一个人在忍住不骂娘时才会有的表情。
“再去找。”赵匡胤只说了三个字。
昝居润又跑了。这回跑得比前两趟都快,靴底在青砖上打出急促的鼓点。百官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冬天河面下闷闷的水声。有人偷偷拿眼角的余光去瞟赵匡胤,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笏板,好像那上面能长出字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殿脊后面探出半个脸,把殿前的铜鹤影子拉得又长又冷。赵匡胤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成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陶谷来过。
陶谷这个人,赵匡胤是知道的。翰林学士承旨,文笔好得没话说,从后晋到后周,三朝草诏,号称“文翰为一时之冠”。但赵匡胤也知道另一句话:此人“倾险狠媚”,当年李崧待他不薄,李崧倒台时,陶谷出力不少,事后还洋洋得意地对李崧的侄子说“李氏之祸,谷出力焉”。这种人,用他的笔可以,用他的人,赵匡胤心里总隔着一层东西。
昨晚陶谷来的时候,抱着一卷文书,说是“以备不虞”。赵匡胤当时没接话,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他不想在登基前夜跟一个翰林学士关起门来说“诏书”的事。有些事,不能有对话,一有对话,性质就变了。
现在他有点后悔。后悔没问一句:你那个“以备不虞”,到底备的是什么。
就在赵普准备开口建议“要不先改日”的时候,队列里有人动了。
陶谷从文官班列中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介于庄重和得意之间,像一个人端着一碗早就炖好的汤,偏偏等到客人喊饿才端上桌。他走到殿前,朝赵匡胤拱了拱手,动作从容得几乎不合时宜。
“制书成矣。”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卷纸。纸卷不大,攥在手里刚好能藏进宽大的官袖。袖口处露出一截玉轴,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青色。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卷纸上。昝居润正好从礼房方向跑回来,脚步在阶下猛地刹住,嘴巴张着,喘出的白气悬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范质站在百官之首,脸上的皱纹一瞬间深了好几层。他盯着陶谷手里的诏书,嘴唇动了动,终于没说出话来。王溥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匡胤看着陶谷,看了大概有两三息的功夫。陶谷保持着献书的姿势,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倨傲。他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墨痕,新鲜的那种,在青色官袍上格外扎眼。
“宣。”赵匡胤说。
陶谷直起腰,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
“天生蒸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以革命,其极一也。予末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国命有归……”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诏书的文辞漂亮极了,“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谣狱讼,附于至仁”,对仗工整,用典妥帖,连“予末小子”这种自贬的口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小皇帝显得谦卑,又没让新天子显得咄咄逼人。
赵匡胤听着,脸上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笑意。不是高兴,更像是一个悬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哪怕落地的方式比他预想的要难看一点。
宣徽使昝居润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引着赵匡胤走下龙墀,面北拜受。宰相上前,把赵匡胤扶上崇元殿,服衮冕,即皇帝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无数遍——事实上也确实排练过,只是排练的时候没人想起来诏书这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