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的风,到了春天也不怎么温柔。城墙外是黄土,城墙里是酒气。昭义军节度使李筠坐在堂上,手里转着一只铜杯,眼睛却盯着门口。
门口站着朝廷派来的使者。
使者穿得整齐,笑得也整齐,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亮得让人不舒服。他双手捧着诏书,声音不高不低:“奉新天子之命,加封李公为中书令。”
堂上一片安静。
李筠没接。
僚属们互相看,谁也不敢先开口。最后还是掌书记硬着头皮上前,低声说:“节帅,新朝初立,诏命先至潞州,这是给足面子了。不如……先接?”
李筠哼了一声:“新天子?他姓赵。”
掌书记额头冒汗:“可天下已经认了。”
李筠把铜杯往案上一放:“天下认不认,与我何干?我李筠守泽、潞多年,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哪一朝没我昭义军的旗?如今换个人坐龙椅,就要我低头?”
使者仍笑着:“李公误会了。陛下并无轻慢之意,中书令位高权重,正是倚重老臣。”
李筠盯着他:“倚重?还是试探?”
僚属们又劝:“节帅,先接诏,再观其变。若一口回绝,朝廷必有话说。”
李筠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拒绝诏书意味着什么。潞州不是开封,昭义军也不是禁军。后周刚亡,新朝初立,天下人心还没定,可兵粮、城池、部将、家属,哪一样不是拴在现实上的绳子?
他终于伸手,接过诏书。
使者松了口气:“李公深明大义。”
李筠没有笑。
当晚,昭义军设宴。
酒过三巡,堂上热闹起来。使者举杯道:“陛下常言,李公乃国之旧勋,若能同心,社稷之福。”
李筠忽然放下酒杯。
他招手让人取来一幅画像。
画像展开,堂上顿时一静。
那是后周太祖郭威。
李筠站在画像前,手指微微发抖。僚属们面面相觑,使者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李筠忽然跪下,伏地痛哭。
这一哭,把所有人都哭懵了。
掌书记慌忙上前:“节帅!节帅!”
李筠不抬头,只说:“郭公待我,岂是寻常?我李筠今日受赵氏之封,却不敢忘周室之恩。”
使者干咳一声:“李公,此乃私情,不宜当众……”
李筠抬头,眼里全是泪,声音却硬:“当众又如何?我哭的是旧主,不是哭给谁看。”
使者不敢再说。
酒宴草草散了。
消息很快传到太原。
北汉主刘钧手里捏着一封蜡丸书,笑得像捡了便宜:“李筠哭郭威画像,这是心还在后周。若能拉他一把,赵匡胤的北边就不安生了。”
左右问:“要不要再加一把火?”
刘钧道:“火不必多,一点就够。告诉他,北汉愿出兵相助,共伐新宋。若能成,泽、潞仍归他,天下也少一个赵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