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丸书悄悄送进潞州。
李筠看完,久久不语。
长子李守节跪在堂下,声音发颤:“父亲,不可。”
李筠问:“不可什么?”
李守节说:“不可反。”
李筠冷笑:“你怕了?”
李守节叩首:“儿子不怕死,只怕父亲误判。赵匡胤刚登大宝,人心未稳,可他手里有禁军,有开封,有百官。北汉远在太原,能借兵,却不能替我们守潞州。一旦起事,胜则天下震动,败则昭义军百年基业,尽毁于一旦。”
李筠盯着他:“你也说胜则天下震动?”
李守节一怔。
李筠缓缓道:“我守泽、潞,不是为赵氏,也不是为刘氏。我李筠从后唐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跪得快,是手里有兵,脚下有地。如今新天子要我低头,我若低了,今日是中书令,明日便有人来收兵权,后日便有人来换节帅。到那时,我连哭郭公的资格都没有。”
李守节急道:“父亲可以称病,可以缓辞,可以示恭而不交兵权。何必立刻走到这一步?”
李筠把蜡丸书往案上一拍:“等他想收兵权时,就来不及了。”
李守节还想劝,李筠摆手:“你不必再说。你若觉得我错,便去开封。”
李守节抬头:“去开封做什么?”
李筠看着他:“去看看赵匡胤到底想怎样。”
李守节到了开封。
赵匡胤没有绕弯子。
他坐在殿上,见李守节行礼,便问:“你父亲让你来的?”
李守节低头:“是。”
赵匡胤又问:“他想让我杀你?”
李守节猛地抬头:“陛下明鉴,臣父绝无此意!”
赵匡胤笑了:“没有最好。你回去告诉他——”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像说家常话,却字字落在地上。
“我未为天子时,任汝自为之;我既为天子,汝独不能小让我耶?”
李守节怔住。
这句话太直白了。没有冠冕堂皇的“天命所归”,也没有温吞吞的“君臣大义”。它的意思很简单:以前你不是我的臣,你想怎样都行;现在我坐了这把椅子,你就得给我留一点面子,也给你自己留一条路。
李守节回到潞州,把话原样转给李筠。
李筠听完,沉默很久。
李守节问:“父亲,还能退吗?”
李筠忽然笑了一下:“退?我已经哭了郭公画像,又收了北汉蜡丸书。如今赵匡胤一句话,不是劝我,是逼我表态。他若真信我,不会让你回来;他让你回来,就是要我看清楚——没有第三条路。”
李守节眼眶发红:“那便没有回旋余地了?”
李筠站起身,望向堂外。
潞州城外,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说:“有。要么我从此低头,把昭义军交出去,做一个安享富贵的中书令;要么我举起旗,告诉天下,李筠不肯。”
李守节跪下:“父亲若举旗,儿子愿随。”
李筠看着他,语气忽然软了一点:“你不必随。你若想活,便留在开封。赵匡胤若要杀你,早杀了;他放你回来,说明还想留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