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纳海岸,皮翁比诺附近一处偏僻的临海悬崖。十月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猛烈地刮过光秃的岩壁,发出呜呜的呼啸声。这里远离主要道路,入口处立着“科斯塔集团矿产勘探研究站-私人领地,严禁入内”的牌子,由几名看起来像护林员、实则腰间硬邦邦的武装警卫把守。在悬崖顶部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此刻正聚集着一小群神情紧张又无比兴奋的人。他们围着一架造型奇特的“机器”:巨大的、用紧绷的帆布和轻质木材制成的双翼,复杂的绳索控制系统,一个简陋的开放式座架。它看起来既脆弱又充满某种超越时代的美感——这是科斯塔集团航空实验室“飞鸟计划”的第三号原型机,“信天翁-iii”无动力滑翔机。首席工程师乔瓦尼·巴蒂斯塔·卡普罗尼,一个三十出头、头发凌乱、眼神炽热的男人,正最后一次检查着机体。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期待。“检查完毕。重心平衡,控制索张力正常,翼面完好。”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试飞员卢卡·马里亚尼,前山地部队的攀爬高手,身材精瘦灵活,正往身上绑着厚厚的衬垫。他拍了拍滑翔机单薄的主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教授。就算摔下去,下面也是海,比在阿尔卑斯山训练时掉进石头堆强多了。”不远处,一座加固的观察棚里,亚历山德罗·科斯塔披着一件深色大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研究站”负责人和助理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亚历山德罗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紧紧盯着滑翔机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阁下,这已经是第三次全尺寸试飞了。前两次虽然滑翔成功,但可控性还是有问题。”研究站负责人低声汇报,“卡普罗尼博士改进了尾翼和副翼联动机构,理论上应该……”“理论需要天空来验证。”亚历山德罗打断他,声音平静。信号旗挥动。几名助手用力拉住系在滑翔机上的绳索,向后奔跑。滑翔机开始在草地上加速,越来越快。悬崖边缘近在咫尺。就在即将冲出的刹那,卢卡猛地拉动了面前的操纵杆。滑翔机头部抬起,借助强劲的上升海风,它轻盈地脱离了地面,跃出了悬崖。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那架由帆布和木头构成的奇异造物,没有蒸汽机的轰鸣,没有螺旋桨的呼啸,就这样安静地、优雅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海面滑翔而去。它不再是只能坠落的重物,而是在某种程度上“驾驭”了风。观察棚里,研究站负责人屏住了呼吸,亚历山德罗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空中,卢卡全神贯注。他小心地移动身体重心,尝试拉动不同的控制索。滑翔机做出了反应。虽然有些迟钝,但不再是完全无法控制的飘荡。他向左压杆,机翼微微倾斜,转向;向后拉,机头抬起,速度略减。狂喜涌上心头,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测试。滑翔持续了大约一分半钟,高度缓缓下降。在距离海岸线三百多米的海面上空,卢卡开始寻找合适的“降落”姿态——实际上是可控的坠落。他尽量让机身保持平稳,对准了预先布置在浅滩附近、铺着大量干草和沙袋的区域。接触!机身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侧机翼刮到地面,但整体结构奇迹般地没有解体。滑翔机在惯性下向前冲了十几米,终于停下,扬起一片沙尘。成功了!不是简单的飘落,是真正有基本操控的滑翔。草地上和观察棚里同时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助手们冲向浅滩,卡普罗尼博士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亚历山德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清晰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无限野望。他看到了,不是眼前这架脆弱的滑翔机,而是未来遮蔽天空的机群,是投下炸弹的阴影,是跨越山海的侦察视线。当晚,在“研究站”简陋但守卫森严的会议室里,气氛热烈。煤油灯下,卡普罗尼博士用颤抖的手指着黑板上的草图,向亚历山德罗汇报:“……阁下,今天的试飞彻底验证了我们的气动布局和控制系统是可行的。‘信天翁-iii’的滑翔比达到了8比1,这意味着每下降一米高度,可以前进八米。最关键的是,我们实现了基本的俯仰、横滚和偏航控制。虽然反应还比较慢,但这证明了‘固定翼载人飞行器可以通过人工操控改变姿态’这个核心理论。”亚历山德罗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他问道:“那么,乔瓦尼博士,距离你梦寐以求的——也是我要求的——真正的动力飞行,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卡普罗尼立刻回答:“动力。一台足够轻、足够可靠、功率足够大的发动机。我们现有的汽油内燃机,要么太重(比如汽车用的),要么功率太小(一些小型工业用机)。我们需要一台专门为飞行设计的发动机,重量不超过80公斤,但能持续输出至少25马力,还有与之匹配的高效率螺旋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需要什么资源?”亚历山德罗直接问。“钱,更多的人,尤其是顶尖的金属材料专家和内燃机专家,还有时间。”卡普罗尼眼睛放光。“钱和人,我给你。”亚历山德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黑暗中海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天起,‘飞鸟计划’预算增加三倍。我给你权限,可以从科斯塔集团任何部门、甚至从都灵理工学院、米兰工业大学抽调你需要的人。我还会让军情局和科斯塔集团协助,从德国、法国‘邀请’一些有真才实学但不得志的相关专家。但是,时间——”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要你抢时间。我预感到,其他国家,比如美国、法国,也可能有人在进行类似的尝试,我们必须是第一个。”“是,阁下。”卡普罗尼激动得脸都红了。亚历山德罗继续部署,条理清晰:“第一,立即以科斯塔集团研究院的名义,在全球主要国家(尤其是美、法、德、英)申请关于今天这架滑翔机所有关键设计的专利——气动布局、控制系统、机翼剖面形状等等。用最复杂的权利要求描述,能覆盖多广就覆盖多广。科斯塔集团负责确保专利申请渠道的绝对保密和快速。”“明白。”研究站负责人点头。“第二,成立一个新的、独立的子公司,就叫‘科斯塔航空器制造公司’。总部设在罗马,但主要研发和试验基地就在这里,要扩大,要更隐蔽。初期任务:集中全力,攻关轻型航空发动机和螺旋桨。同时,开始设计第一架真正意义上的动力飞机原型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亚历山德罗的目光扫过卡普罗尼和在场几位核心工程师,“从现在起,你们研究的优先方向,必须明确转向军事应用。我要的不是能飞起来的玩具,而是未来的武器。想一想,如果这架飞机装上无线电,能在敌人阵地上空盘旋,将情报实时传回;如果它能携带炸弹,从空中攻击战舰或要塞;如果它能安装机枪,与其他飞机格斗……那会改变什么?”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工程师们被这个超前的构想震撼了,但随即,一种更强烈的兴奋和使命感涌了上来。他们正在开创的,可能是一个全新的战争维度。“先生们,”亚历山德罗最后说道,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孕育了伟大的航海家,现在我们要让意大利人的名字同样铭刻在征服天空的上。这不是为了虚荣,是为了确保在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冲突中,意大利的雄鹰能够飞翔在所有人的头顶。这项工作必须绝对保密,你们每个人都将成为国家机密的一部分。”他离开了会议室,将激动和重任留给了那些仰望星空的人。坐进返回罗马的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车厢内,亚历山德罗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不再是帆布和木头的滑翔机,而是呼啸的战鹰,是投弹的阴影,是铺天盖地的机群。制空权——这个在此时绝大多数军事家脑海中还不存在的概念,已经在他这个穿越者的战略蓝图上,勾勒出了清晰而至关重要的第一笔。意大利的又一次技术冲锋,在这个看似平凡的秋夜,悄无声息地开始了。而它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更是未来战场的制高点。:()青铜账簿与铁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