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苍茫,整个屋比白日还要亮,根本就是艳阳被摘入浊世了。
两人才从纸扎屋的大火中逃离,便再次跌入另一场熊熊烈焰。
魂魄不会被凡火烧伤,但尹槐序霎时就被烫醒了,噙在眼中的又一滴泪,终归没能接着流下,只在眼尾洇开,像是火光染上了眼梢。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捡了一支滚落在地的笔,在墙角上画起了符。
魂灵受尹熹和的鬼力震慑,左摇右晃,独独抓笔的手还算稳当。
商昭意的鬼气还像手臂一样卷在她腰上,竟予了她莫大的心力。
她画起符来,有条不紊。
鬼魂的气息徐徐靠近,一呼一吸,寒峭侵魂。
那张和尹熹和一模一样的脸探进了门洞,双眼无神地转向她。
尹槐序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只差最后一笔,随之她直直望向尹熹和的面庞,神色坚韧不移。
她要把尹熹和带回去。
“商昭意,这,帮我添一笔。”尹槐序用手指了过去,嘴唇微微颤抖。
“不说劳烦了?”商昭意急急接过那杆笔,飞快在符文上添上最后一笔。
添得不够好,不过足矣。
鬼影一咧嘴,唇角就开到耳际,两排牙跟锯齿一样咯咯响,不像尹熹和了。
它根本不在意屋中的另一个人,只光盯着尹槐序看,长臂一伸,手指扣拢。
好像娃娃机裏的机械抓鈎,一张一钳。
鬼手穿过符文界线的一刻,金光噼啪骤亮,符文裏伸出细入毫芒的金丝,吸附缠绕在鬼手上。
火焰还在蔓延,商昭意的手臂被灼得有些发红了。
她顺势释出鬼气,想熄灭屋中大火,岂料,她的鬼气盖了过去,火竟还越燃越旺。
火苗在攒动,凝成了婆娑人形,匍匐着聚拢在尹熹和身边。
不对劲,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昭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鬼气,竟就被嚼食了一口,痛彻肺腑。
昔时只有她吃别人鬼气的份,自己头一回被吃,不敢想,尹熹和被饲喂的鬼魂,难不成比她还要多。
“秽方。”尹槐序眼看着金线被挣断。
不曾亲身经历,便不知道秽方形成的条件有多苛刻。
当时在天窗底下,她曾搜肠刮肚地寻思,她的另一魂为什么要在洞道裏圈出一片秽方,后来与那片魂合为一体,终得解惑。
尹争辉自幼教她做人端方,要活得清白,慎思笃行,才能问心无愧。
那一片魂看到守门鬼与自己都要变成鹿姑违天伤人的垫脚石,当然不肯就范。
所以洞道裏的秽方形同鬼打墙,墙面隆出人面不断呢喃,诸如此类,都是为了驱逐,是不想有人闯入洞xue。
她内心越挣扎,执念越深,秽方也会越坚不可摧。
那尹熹和的执念是什么?
远处烈火凝成的幢幢人形奔袭上前,啃上商昭意的鬼气屏障,从地裏伸出的十数只鬼手,也意图在屏障上掏出一个窟窿。
尹槐序仰头望着那一只只胡乱抓动的手,那些手像极铅笔刀,在屏障上刨出道道黑森森的碎屑。
这裏既然是秽方,那秽方的正心在哪裏,煞尾又在哪裏?
屋外是渺无边际的远山,她和商昭意如何才能找到秽方边缘,如何才解得开秽方。
她得解开秽方,才能带尹熹和回去。
商昭意撑住屏障,未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伸至头顶的双臂被沉甸甸一股力往下猛压。
她手筋隆起,指节泛白,冷冷道:“继续画符,不能让她离开这个屋,周遭草木茂盛,火如果蔓延开来,她清醒后,一定会……很难过。”
与尹熹和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尹熹和是非常心善的人,连一花一草都不肯误踏,任何猫狗鸟兔之类的小动物,都尤其亲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