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倩心不在焉地路过备考教室,靴底沾着的雪粒蹭在水泥门槛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刚走到门口,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又涌进来一大批新的考生,个个背着崭新的帆布书包,边角都没有磨损,手里攥着的资料被捋得平平整整,有的还套着透明的塑料封皮,吵吵嚷嚷地挤在登记台旁,叽叽喳喳讨论着口试流程,看样子,是下午场的口试考生。丁倩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皱巴巴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肩膀处还沾着没化干净的雪渍,融化后留下一圈淡淡的湿痕,手里攥着的笔记,封面都被磨破了,页脚卷得像晒干的枯叶。心里一阵发酸,像被雪水浸了似的,凉丝丝的,她不敢多停留,生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备考教室门口,连头都没敢回。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考场走廊的那一刻,备考教室里的气氛,远比外面的寒风和喧闹,热烈百倍,甚至带着几分失控的激动。中间那位戴黑框眼镜的男老师,也就是内蒙古师院外语系的梁守涛教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激动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死死盯着丁倩消失的门口,像是怕人跑了似的。他猛地转头,对着两侧坐着的女老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几乎是嘶吼着,连说了三遍:“给她高分!必须给她高分!这样的考生我们一定要收!无论如何都要收!”他这副情真意切、又惊又喜,甚至有些失态的模样,把两位女老师都逗笑了,她们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桌子上。“还是梁教授惜才啊!”其中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女老师,笑着擦了擦眼角的笑泪,语气里满是赞叹,“从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般失态,这叫丁倩的姑娘,怕是个难得的奇才吧?”梁教授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可脸上的兴奋之情,依旧藏都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们是没见到,”他拿起丁倩落在桌上的笔记,指尖轻轻摩挲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语气里满是动容,“她那本笔记,一页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用蓝笔写,有的用红笔标注,还有的用铅笔轻轻涂改,甚至在页边空白处,还写着自己的疑问和感悟,全是心血啊!”“还有她那股子韧劲,”梁教授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敬佩,“我特意问了,她还在忽鸡沟公社插队劳动,身处农村那种闭塞的环境,没有老师教,没有资料查,全靠自己一点点自学,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就着煤油灯背单词、练发音,这精神,太可贵了!”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据我所知,她可能是包头地区所有英语口试考生中,唯一一名还在农村劳动的知青。录取她,不只是录取一个人才,更是给农村所有坚持自学、渴望改变命运的知青,一个希望,一个能真正跳出农门、改变人生的希望!”两位女老师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连连点头,看向梁教授的眼神里,满是赞同,其中一位女老师拿起丁倩的口试记录表,认真地在分数栏里,写下了一个高高的分数。口试终于彻底结束了,丁倩悬了整整一上午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胸口的憋闷感消散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回想这三天来的经历,她至今心有余悸——从忽鸡沟公社的漫天风雪里挣扎着赶路,脚下的胶鞋被雪水浸透,冻得双脚麻木,一路辗转,差点错过了口试时间;到今天在考场上,面对三位教授的提问,紧张得声音发颤,磕磕绊绊地回答,每一分钟都像在走钢丝,稍不留意,就会坠入深渊。可这份放松,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一想起刚才考场上那些磕磕绊绊、甚至有些胡言乱语的回答,丁倩的脸就火辣辣地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心里更是毛毛躁躁的,乱得像一团麻。她太清楚自己的水平了,从小没受过正规的英语教育,发音带着浓浓的方言味,一点都不标准,语法错误更是一大堆,有时候连句子都凑不完整,刚才那些回答,多半是凭着自己背的几句短语胡诌的,根本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丁倩,你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能站在这里参加口试,就已经赢了一半,至于结果,能不能被录取,只能听天由命了。可道理虽懂,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像有一只小虫子,在心里爬来爬去,挠得她心烦意乱。丁倩茫然地走在包头市的大街上,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可她的心里,却一片空荡,像被掏走了什么似的,茫然无措,不知道剩下的大半天,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去汽车站,坐汽车回忽鸡沟大队吗?一想到那里,丁倩就浑身发怵——除了刺骨的寒冷,就是无边无际的孤寂,还有闭塞到连电话都没有的偏僻,平时想打听点消息,都要跑好几里地去公社,通讯全靠书信,慢得像蜗牛。更让她心有余悸的是,这次要不是哥哥托人捎信,她根本就没接到英语口试的电话,差点就错过了这场至关重要的考试,错过了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她生怕自己此刻回去,还会故技重施,再次错过什么重要消息,比如口试成绩,比如录取通知,那样的话,她这一辈子,恐怕都要困在那个穷山沟里,永无出头之日。她心里反复盘算着:不如在包头市多待几日,说不定还能遇到英语口试的补测,或者能再找梁教授他们,争取一次表现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不想放弃。想到这里,丁倩便转身,决定先去哥哥的厂区,看看哥哥有没有时间,能不能帮自己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顺便问问哥哥,有没有关于口试的其他消息。可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叔叔也在这座城市,而且叔叔家离这里不远,就在前面几条街的巷子里,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驱散了心里的寒凉——对,她还有亲人,她不是孤身一人,她还有个依靠。丁倩立刻转身,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里铺着青石板,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住户开门,飘出淡淡的炊烟和饭菜香。她走到巷口的经销社,攥着兜里仅有的几块钱,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点心,纸包装的,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这是她能买到的,最体面的礼物了,毕竟是第一次主动去叔叔家,总不能空着手。付了钱,丁倩小心翼翼地把点心揣在怀里,生怕被挤坏,然后提着东西,快步赶往叔叔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心里的茫然和不安,也消散了一些。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叔叔”,屋里就窜出来一个活泼的小身影,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小棉袄,跑得飞快,脚下的棉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是叔叔家的小堂妹灵儿,今年才八岁,最是活泼好动,也最亲近她,只见灵儿一边跑,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把一串数字喊得震天响,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98、96、89……姐!姐!我跟你说,你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出来了!”丁倩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指尖一松,包装纸都被扯皱了,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飘:“灵儿,你说什么?是你的期末考试成绩吗?考得真好,都接近于满分了,真厉害!”“哪有啊!姐!”小堂妹灵儿仰着小脸,皱了皱鼻子,一脸得意,像是在炫耀一个天大的秘密,小手还拍了拍胸脯,“不是我的,是你的!是你的高考成绩!我爸刚从外面回来,特意告诉我的!”“啊?我的?我的高考成绩?”丁倩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耳朵里瞬间响起嗡嗡的鸣叫声,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得知自己的高考成绩。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伸手抓住灵儿的胳膊,力道都有些失控,声音发颤地追问:“你……你怎么知道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啊!灵儿,你再复述一遍!快!再跟我说一遍!”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丁倩毫无心理准备,手脚都有些无措,手心冒出了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还有一丝不敢置信,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小堂妹被她抓得有些疼,却丝毫没有抱怨,反而更来劲了,她拉着丁倩的手,仰着小脸,脆生生地把一串分数,从头到尾,一字不差、清清楚楚地喊了出来,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没落下。丁倩听着,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又像是瞬间冲到了头顶,她喃喃自语:“这……这真的是我的成绩吗?我哪有考得这么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你记错了,灵儿,你再好好想想!”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考这么高的分数,在农村插队的这些年,她自学的条件有多艰苦,她自己最清楚,能考上就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考得这么出色?“当然是你的了!我怎么会记错!”小堂妹拍着胸脯,一脸肯定,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是我爸,特意从包头市招生办给你搞到的,我爸还说,你考得可好了,比好多城里人都强!”话音刚落,叔叔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纸条边缘都被揉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是用钢笔写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叔叔径直走到丁倩面前,把那张小小的纸条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一丝欣慰,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喏,倩倩,你的高考成绩,刚从招生办打听来的,错不了。”丁倩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碰到纸条的瞬间,像是碰到了滚烫的烙铁,又像是碰到了救命稻草,她的手晃得厉害,连纸条都拿不稳。那串数字,既陌生又亲切,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道光,硬生生照亮了她灰暗了好几年的人生,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绝望,她死死盯着纸条上的数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把那些工整的字迹,晕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她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她收到高考成绩的唯一方式——不是学校的正式通知,不是公社的传达,更不是邮寄来的成绩单,而是亲戚从招生办私下打听来的,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承载了她所有的希望和努力。这方式,太特殊,也太让人心酸,可这份心酸里,却裹着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激动,让她忍不住泪流满面,所有的委屈、辛苦和坚持,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叔叔看着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心疼。原来,昨天一大早,叔叔就去厂区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刚好碰见了丁倩的哥哥,哥哥一见到叔叔,就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衣服都湿透了,神色慌张得不行。哥哥拉着叔叔的手,语气急切,声音都有些发颤:“叔,倩倩来包头参加英语口试了,可我连她的高考成绩都不知道,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她这次考不上,这孩子,为了考试,太不容易了。”叔叔一听,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大侄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去给你打听,一定给你问出倩倩的成绩来,不让孩子白白努力。”巧的是,叔叔年轻的时候,在供销社工作过,认识一个熟人,正好在包头市招生办上班,而且职位不低,打听成绩,应该不难。他二话不说,立马转身,连菜都没买,就急匆匆地跑去找那个熟人,一路上,连口气都没喘,生怕去晚了,人家下班了,就打听不到成绩了。那位熟人办事也爽快,一听是叔叔来打听亲戚的高考成绩,又得知丁倩是农村知青,还特意来参加英语口试,心里也多了几分敬佩,二话不说,就找出了丁倩的档案材料,仔细查了查,然后把高考各科成绩,还有总成绩,工工整整地抄在了那张小纸条上,递给了叔叔。临走前,那位熟人还特意叮嘱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讶,还有几分惋惜:“你这侄女,成绩不得了啊!总成绩已经过了好多重点高校的录取线,尤其是超过了吉林大学外语系的分数线一大截!”“她现在报的是内蒙古师院吧?”熟人顿了顿,继续说道,“她完全可以改报吉林大学,吉林大学比内蒙古师院好太多,无论是师资还是前途,都强上一大截,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回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改报。”叔叔说完这些,目光落在丁倩脸上,把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轻轻抛给了她:“倩倩,你自己想想,要不要改报吉林大学?这可是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丁倩先是一愣,脸上的泪水瞬间停住,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喜悦,有激动,还有难以置信,心里的石头,瞬间落地——太好了!她真的考得这么好!她真的有机会跳出农门,去更好的大学读书!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淡了下去,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慢慢冷静了下来,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指节泛白,心里开始反复挣扎。吉林大学,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重点高校,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可如果改报吉林大学,她辛苦准备的英语口试,还有梁教授他们的认可,不就白费了吗?而且,她不知道,改报吉林大学,还有没有其他的要求,会不会因为改报,而错失录取机会,毕竟,她只是一个农村知青,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依靠,她输不起,也不敢赌。叔叔看着她沉默不语、神色复杂的样子,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叔叔都支持你。”丁倩抬起头,看着叔叔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那张晕着墨迹的纸条,心里的挣扎,越来越激烈,一边是梦寐以求的重点高校,一边是已经有了眉目、充满希望的内蒙古师院,她到底该怎么选?:()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