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衣角,心里像揣了杆秤,来回盘算着。吉林大学是真的好,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学府,可一想到学费和每个月的生活费,她的心就瞬间沉了下去。家里的土坯房漏雨,父亲常年下地累得腰弯背驼,母亲的哮喘一到阴雨天就犯,连买药的钱都要攒上好久,根本无力承担她在外读书的开销。家里的条件就摆在那儿,明明白白,容不得她有半点幻想,她只能把目光放在那些能提供生活费的师范院校上。想到这里,丁倩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得像淬了劲:“除了内蒙古师范学院,其他的高校,我不抱任何奢望了。”“能考上师院,已经是烧高香了,比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强上千倍百倍。”何况,高考前她填的第一志愿就是内蒙古师院,今天来口试的老师,胸前别着的校徽清清楚楚就是内蒙古师院的,这么算下来,她被师院录取的几率,肯定要大一些。坐在对面的叔叔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晾温的茶水,听完她的话,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丁倩的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是关乎自己一辈子命运的选择。可就在丁倩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时候,叔叔却话锋一转,放下搪瓷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那在教育局工作的朋友说,今年是恢复高考的首年,没啥经验,很多政策都在摸索着来。”“高校录取的时候,不一定完全按照考生最初填写的志愿顺序来录。”丁倩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叔叔继续说道:“如果考生的高考成绩,超出了填报高校划定的分数线很多,就有可能被更好的学院提前‘捡走’,这一点,全看各大高校的意愿,没个准数。”丁倩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里快速盘算着叔叔的话,可琢磨了片刻,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倔强,还有几分藏不住的不安:“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把自己的命运,丢给别人裁决,万一因为啥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把我‘丢’进了未录取的垃圾桶里,我可就真的掉空里去了。”“我还是守着自己填的志愿,踏踏实实地等消息,哪怕学校普通一点,心里也安稳。”叔叔听闻,沉默了片刻,心里也觉得这话在理,恢复高考第一年,变数太多,稳妥一点总没错,便再次点头表示认同。谁也没想到,后来发生的一切,竟然真的证实了丁倩的猜测,也庆幸她当初没有一时冲动改变主意。没过多久,国家就下了通知,将四类院校列为重点录取院校,其中就包括师范类院校,这无疑给丁倩吃了一颗定心丸。而内蒙古的招生政策,格外特殊,甚至可以说是“独一份”——这四类重点院校,有权提前“抢”人才!内蒙古师院在各城市招生时,会直接拿着分数线,到当地教育局调取所有超过分数线、且志愿表里填了“内蒙古师院”的考生资料,二话不说就予以抢先录取,不给其他院校留任何机会。尤其让内蒙古师院眼馋的,是他们格外钟爱“抢夺”京津沪的“老三届”考生。这些“老三届”考生,大多已经走出校园好几年,却从来没放弃过学习,高中知识底子打得格外扎实,再加上京津沪的教育水平本就比其他地方高,他们的综合素质,比很多应届考生都要强上不少,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也正因如此,才造就了内蒙古师院77级学子,人才济济、卧虎藏龙的盛况,后来很多人都成了各个领域的骨干。至于重点高校的正式划分,并没有在1977年,而是要等到1978年才正式敲定。当时国家确定的全国重点大学,一共分为10大类,分类清晰,一目了然。其中综合类高校16所,理工科高校54所,师范类高校2所,农林类高校4所,医药类高校5所,外语类高校2所,政法财经类高校2所,艺术类院校1所,体育类院校1所,民族类院校1所。我们后来熟悉的清华、北大、复旦、中国农大、北体、上外、对外经贸等知名高校,基本上都是在这个时期,被正式确定为全国重点大学的。后来的985、211和现在的“双一流”高校,也都是以这次的重点高校划分为基础,一步步发展、筛选而来的。丁倩听完叔叔讲的这些政策,心里又喜又稳,连忙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条。一张是写着她高考成绩的纸条,那上面的数字,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啃了无数本旧课本换来的,每一个数字都格外珍贵;另一张是公社工作人员亲手抄写的口试地址和时间,字迹潦草却清晰。,!她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叠得方方正正,生怕折出一点褶皱,然后轻轻夹进了那本最厚的英语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封面都磨破了,里面却写满了她整理的英语单词和语法。放好纸条后,她又把书包背紧,双手按住书包最深处,像是按住了自己沉甸甸的希望。这两张纸条,是她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唯一凭证,比家里的任何东西都珍贵,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就在这时,丁倩不经意间抬头,忽然发现叔叔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眉头紧紧锁着,嘴唇动了动,却又没说出话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丁倩的心瞬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她连忙伸手拉了拉叔叔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叔叔,您怎么了?”“难道……难道我的高考,还有什么问题吗?还要面临什么磨难吗?”叔叔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拧在了一起,他伸出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丁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丁倩啊,你听我说。”“今年是恢复高考的首年,很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做,大家都在摸索着处理,难免有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听我那个教育局的朋友说,笔试和口试过了,不代表就稳了,接下来,还有两关要过——一个是体检,一个是政审。”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丁倩,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惋惜,还有一丝不确定,继续缓缓说道:“体检,你应该没问题,从小在村里干农活,身体结实得很,没什么大毛病。”“关键是政审!我哥和嫂子当年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但毕竟有案底在,可能多少会影响到你。”“政审”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穿了丁倩的心脏,让她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胆颤心惊。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即便那些作恶的人已经被打倒了,动荡的年代已经宣告结束,但在很多人的心里,那种旧的思维模式,依然没有多少改变。还有不少人偏执地热衷于搞形式主义,习惯性地把人分为三六九等,看人先看出身,看成分。不管是评优评干、招工招干,还是以前的推荐上大学,甚至是现在的高考录取,都要看家庭成分,看政审是否清白。她见过太多因为政审清白,一步登天、飞黄腾达的人;也见过太多因为政审有一点污点,就被直接打入炼狱,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人。多少年来,政审造成了太多的歧视和不公平,多少有才华的人,因为出身和家庭问题,被剥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可这积重难返的现状,一时间,谁又能真正扭转过来呢?在叔叔家待着的那几天,丁倩度日如年,每一天都像在熬刑。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整天坐立不安,一颗心被“政审”这两个字紧紧吊着,白天食不下咽,晚上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政审的事,焦虑得快要发疯。笔试难,她咬着牙,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啃完了所有能找到的旧课本,硬生生熬了过来;口试更难,面对几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老师,她强压着紧张,流利地回答完所有问题,也挺了过来。可她不能在最后这一关,因为政审,因为自己无法决定的家庭出身,卡了壳,丧失了这唯一一次能上大学、能改变命运的机会。那段时间,她甚至疯了一样,四处打听附近有没有神仙庙,想找个神仙去拜一拜,求个保佑;又或者想找个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一卦,问问前程,哪怕只是自欺欺人,也想求个心安。她每天都会对着天,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老天爷保佑,求你一定要保佑我顺利通过政审,让我能去上大学,让我能走出这大山,摆脱现在的日子,改变自己的命运!她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能通过政审,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多干几年活,哪怕是省吃俭用,她都毫无怨言。此刻的丁倩,站在叔叔家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希望的书包,目光望着远处包头市的方向,能隐约看到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可她的心里,却忐忑到了极点,手心全是冷汗,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那道名为“政审”的关卡,会不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不会让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期待,都付诸东流。她只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机会,为了这机会,她愿意付出一切,愿意赌上自己的所有,去等,去熬,去承受所有的未知与煎熬。命运的最后一道关卡,就横在她的面前,冰冷而残酷,而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往前走,拼尽全力去闯。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她的眼神里,除了忐忑和不安,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韧劲——她不能输,也输不起。:()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