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寂静无声。赵鉴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眼神中满是恳求。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赵爱卿,你无需妄自菲薄。”“你的学问,你的才干,你的政绩,都足以证明,你是个好官。”赵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陛下……这是在夸他?可不等他开口,朱厚照的话锋,骤然一转。“但你,也仅仅是个好文官而已。”仅仅是个好文官?赵鉴的眉头,紧紧皱起。心中的迷茫,更甚了。在他看来,成为一名好文官,已经是读书人的最高追求。陛下为何会说“仅仅而已”?朱厚照站起身,缓步走到赵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问你。”“从政治上讲,文官的存在,是为了什么?”赵鉴下意识地回答:“回陛下,是为了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安抚百姓。”“说得好。”朱厚照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没有百姓,没有那些你口中的‘白丁’,你们这些文官,治理什么?安抚什么?”赵鉴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再从文化上讲。”朱厚照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们文官,传扬圣贤之道,教化万民。”“可若是没有万民,没有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你们教化谁?传扬给谁?”“还有军事。”“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守护疆土。”“他们的军饷,他们的粮草,从何而来?”“还不是来自百姓的赋税,来自那些你看不起的‘白丁’的血汗?”朱厚照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鉴的心上。赵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言语。“你总觉得,文官高人一等,士族理应与天子共治天下。”“可你忘了,天下的根基,是百姓,不是士族,更不是文官!”朱厚照的声音,陡然提高。“没有百姓的辛勤劳作,就没有五谷丰登,就没有你们的俸禄,没有朝廷的运转!”“没有百姓的舍生忘死,就没有边关安宁,就没有大明的江山,没有你们文官的安稳!”“文官,是治理天下的工具,不是天下的主人!”“士族,是辅佐君王的助力,不是天下的掌控者!”“你们之所以能身居高位,能享受荣华富贵,不是因为你们天生高贵。”“而是因为,天下的百姓,需要有人来治理,需要有人来带领!”朱厚照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再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们文官,常常鄙夷金钱,说什么‘铜臭味’,视钱财如粪土。”“可大明朝廷,离得开这‘铜臭味’吗?”赵鉴的身体,猛地一僵。“军饷要花钱吧?”“官员的俸禄要花钱吧?”“各地赈灾要花钱吧?”“修缮河道、加固城墙、兴办学校,哪一样不需要花钱?”朱厚照伸出手指,一一列举。“这些钱,从何而来?”“还不是从百姓身上来,还不是你们口中那带着‘铜臭味’的东西?”“若是没有这些‘铜臭味’,边关将士会饿着肚子打仗,官员会饿着肚子办公,受灾的百姓会饿死街头!”“到时候,你所谓的圣贤之道,你所谓的士族尊严,又有什么用?”“靠你们的嘴皮子,能让将士们吃饱饭?能让百姓们活下去?能让大明的江山安稳?”朱厚照的眼神,锐利如刀。“治理大明,确实需要你们这些文官。”“但绝非需要你们卖弄文墨,高谈阔论!”“朕要的,是能为百姓办实事,能为朝廷解难题的官员!”“哪怕他不懂诗词歌赋,哪怕他没有满腹经纶,只要他懂管理财务,懂安抚百姓,懂军事管理,就能为大明效力!”“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空谈义理的腐儒,有用一万倍!”赵鉴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用读书人?陛下的话,颠覆了他一生的认知!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陛下!万万不可!”“大明若是仅凭这些人治理,舍弃我们这些熟读圣贤书的文官,必然会天下大乱啊!”在他看来,圣贤之道,是治理天下的根本。舍弃文官,舍弃圣贤之道,就等于舍弃了天下的根基。到时候,人心涣散,乱象丛生,大明的江山,必将岌岌可危!朱厚照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天下大乱?”“赵爱卿,你是不是忘了,我大明的开国皇帝,是怎么打下这片江山的?”赵鉴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太祖皇帝起兵之时,居于应天府,势力微薄。”“当时,身边有多少有才学的文官?”“不过是刘基、宋濂、章溢、叶琛这浙东四先生而已!”朱厚照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敬。“而太祖皇帝身边的核心力量,是什么人?”“是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这些淮西武将!”“是一群出身草莽,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可结果呢?”“太祖皇帝,靠着这些武将,靠着那些你口中的‘白丁’,一步步平定江南,驱逐元寇,建立了我大明王朝!”“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太祖皇帝治理天下,难道治理得不好吗?”“若是治理得不好,那些开国武将们,出门打仗的军饷从何而来?粮食从何而来?”“那些百姓,为何愿意追随太祖皇帝,为他抛头颅、洒热血?”朱厚照的眼神,越来越锐利。“你口中的‘与民争利’,你鄙夷的‘铜臭味’,就是太祖皇帝治理天下的根基!”“是那些百姓的血汗,是那些带着‘铜臭味’的钱财,支撑着大明的开国大业!”“当时的文官,有名望、有才学的,只有浙东四先生。”“即便是淮西勋贵之中,有李善长、朱升这样的文臣,数量也远远比不上现在!”“可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太祖皇帝依旧建立了大明,开创了洪武盛世!”朱厚照看着赵鉴,一字一句地问道:“赵爱卿,你告诉朕。”“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轰!赵鉴的大脑,像是被炸开了一样,一片空白。事实?这当然是事实!大明开国的历史,是他从小就熟读的。刘基、宋濂的名字,徐达、常遇春的功绩,他耳熟能详。可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这段历史!是啊!太祖皇帝身边,大多是武将和草莽。文官寥寥无几。可他依旧建立了大明,治理好了天下!这说明,治理天下,真的不是非文官不可!真的不是非圣贤之道不可!他一直坚守的认知,他一直奉为圭臬的理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想反驳。想告诉陛下,时代不同了,开国之时的治理方式,不适合现在。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陛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事实依据。每一个反问,都让他无力反驳。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荒谬。自己所谓的“文官高人一等”,是多么的可笑。赵鉴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脸上充满了绝望和迷茫。朱厚照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继续逼问。他知道,赵鉴的世界观,已经彻底被颠覆了。现在,需要给他时间,去消化,去接受。过了许久,朱厚照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下来。“赵爱卿,起来吧。”赵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双腿,依旧在微微颤抖。看向朱厚照的眼神,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固执和迷茫,只剩下深深的敬畏。“朕知道,你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朕希望你明白,朕不是要打压文官,更不是要否定圣贤之道。”“朕要的,是让你们这些文官,认清自己的位置。”“是让你们明白,为官的根本,是为百姓办事,是为朝廷分忧。”“而不是空谈义理,不是标榜清高,更不是把百姓当成可以随意轻视的‘白丁’!”朱厚照顿了顿,继续说道:“吏部原本拟定,提拔你为浙江布政使司参政。”“这个任命,被朕按下了。”赵鉴的心中,没有丝毫意外。以他之前的表现,能保住性命,已经是陛下的仁慈了。至于提拔,他早已不奢望。可朱厚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愣住了。“朕给你换个任命。”“甘肃布政司布政使,正三品。”甘肃布政司?赵鉴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甘肃,那是边陲之地。地瘠民贫,条件艰苦。和浙江那样的富庶之地,简直是天壤之别!“陛下……”赵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甘肃地瘠民贫,没有你鄙夷的‘铜臭味’。”朱厚照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深意,“你去那里,干上一两年。”“去看看那里的百姓,是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存的。”“去看看那里的官员,是如何在没有‘铜臭味’的情况下,治理地方的。”“去亲身体验一下,没有百姓的血汗,没有那些‘铜臭味’的钱财,治理天下,到底有多难。”朱厚照的眼神,落在赵鉴的身上,带着一丝期待。“等你在甘肃做出政绩,等你真正想明白为官的根本。”“朕再把你叫回来。”:()朕,朱厚照,开局大杀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