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鉴失魂落魄地走出暖阁。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凉的心底。他浑浑噩噩地走在宫道上,脑子里全是朱厚照昨天说的那些话。“俸禄来自民税”“官服府邸来自民力”“你们算不算与民争利”“你们是不是挺伪善的”这些话,像是一把把重锤,反复敲打在他的心头。回到吏部安排的驿馆,赵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心思吃。一张椅子,一壶冷茶,他就这么枯坐了一夜。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陛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赵鉴双手抱头,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自宋朝以来,重文轻武,文官高人一等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根深蒂固。士农工商,士为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文官读书入仕,辅佐君王,治理天下。百姓缴纳赋税,供养官员,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怎么到了陛下这里,就变成了“与民争利”?变成了“伪善”?赵鉴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历史。太祖皇帝朱元璋,起于淮右布衣,出身草莽。他登基之后,对文官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是残暴。贪官污吏,剥皮实草。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朝堂之上,文官们人人自危。太宗皇帝朱棣,靖难之役夺取天下后,对建文旧臣更是毫不留情。黄子澄,练子宁,景清。这些都是名满天下的文官,都是心怀天下的忠臣!可结果呢?黄子澄被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练子宁被割掉舌头,族诛全家。景清怀揣利刃刺杀太宗,被诛十族,连门生故吏都未能幸免!那段日子,文官们的鲜血,染红了朝堂的地砖。直到仁宗皇帝朱高炽登基。这位以仁厚着称的帝王,开始善待文官,放宽言路。他废除了太宗时期的一些苛政,重用贤臣,抚恤百姓。文官的地位,这才渐渐回升。之后的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孝宗。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对文官的态度,越来越温和。文官集团的势力,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先帝爷,孝宗皇帝朱佑樘。他勤政爱民,宽厚仁慈,虚心纳谏。对待文官,更是礼遇有加。朝堂之上,君臣和睦,政治清明。被后世誉为“弘治中兴”,堪比汉文帝的贤明之君!先帝爷在位时,文官们的地位,达到了顶峰!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这句话,被文官们奉为圭臬!可现在,陛下朱厚照,却提出了这样颠覆性的观点!难道,陛下想要效仿太祖、太宗,重拾对文官的高压政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鉴猛地摇了摇头。陛下虽然年轻,但绝非暴君。他推行考成法,整顿吏治,是为了让官员们更好地为百姓办事。他褒奖捕快,是为了维护市井秩序。这样的帝王,怎么会是暴君?可他为什么,要说出那些颠覆认知的话?赵鉴的脑海中,一团乱麻。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朱厚照的真正意图。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夜未眠的赵鉴,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不堪。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头发凌乱,眼神浑浊的自己,不由得苦笑一声。活了大半辈子,自认看透了官场,看透了君臣之道。没想到,到头来,却被陛下的几句话,搞得如此狼狈。赵鉴洗了把脸,勉强整理了一下衣冠。他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他要去吏部问问。这次入京述职,吏部到底给他安排了什么职务。或许,忙碌起来,他就能暂时忘掉这些烦心事。赵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朝着吏部衙门走去。吏部衙门里,人来人往,官员们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赵鉴找到负责官员调配的文选清吏司郎中。那郎中见到赵鉴,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赵大人,您怎么来了?”“李郎中,”赵鉴开门见山,语气疲惫,“本官此次入京述职,不知吏部给本官安排了什么新的职务?”李郎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赵大人,实不相瞒。”“吏部原本已经拟定好了您的新职务——浙江布政使司参政,从三品。”“这个职务,位高权重,责任重大,是吏部对您在顺德府政绩的肯定。”赵鉴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浙江参政,从三品。这可是实打实的提拔!他在顺德府做知府,是正四品。一步登天,成为从三品的参政,这是多少官员梦寐以求的机会!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李郎中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赵鉴的头上。“但是,”李郎中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这份任命,被陛下扣下了。”“什么?”赵鉴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陛下扣下了?为什么?”李郎中摇了摇头:“具体原因,下官也不清楚。”“只知道,陛下看过您的任命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什么话?”赵鉴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陛下说,”李郎中一字一顿地说道,“等赵鉴想明白再说。”轰!赵鉴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自己的脑海中炸响。等他想明白再说?陛下竟然因为他没想明白那些话,就扣下了他的任命?浙江参政,从三品的官位!就这么,没了?赵鉴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他扶住旁边的桌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啊!陛下到底要他想明白什么?是想明白“文官与民争利”是伪善?还是想明白“士族共天下”的荒谬?还是想明白,到底谁才是天下的主人?赵鉴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他活了五十多年,经历了成化、弘治、正德三朝。从一个小小的知县,一步步做到知府。靠的是自己的政绩,靠的是自己的勤勉。他以为,这次入京述职,必然会得到提拔。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因为几句想不明白的话,断送了自己的仕途!李郎中看着赵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暗暗同情。但他也无能为力。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赵大人,”李郎中叹了口气,安慰道,“您也别太着急。”“陛下不是要为难您,只是想让您想明白一些事情。”“您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这浙江参政的位置,还是您的。”想明白?赵鉴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能想明白,他还用得着在这里发愁吗?他谢过李郎中,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吏部衙门。走在大街上,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穿着短衫的百姓,看着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看着那些坐在茶馆里闲聊的读书人。赵鉴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朱厚照的那些话。“你的俸禄,来自民中赋税。”“你身上的官服,是纺织工人织出来的。”“你住的府邸,是工匠搭建起来的。”“你算不算与民争利?”赵鉴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是啊。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缴纳赋税。供养着他们这些官员。官员们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屋大院。拿着丰厚的俸禄,享受着荣华富贵。然后,还要说一句“不可与民争利”。这难道,真的不是伪善吗?赵鉴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观念,产生了动摇。可他还是想不明白。如果文官不是高人一等,那该如何治理天下?如果不是士族与天子共治天下,那天下,又该由谁来掌控?赵鉴烦躁地抓着头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他必须去见陛下。必须让陛下,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赵鉴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决绝。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开脚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来到宫门外,赵鉴对着守门的侍卫,躬身行礼。“下官顺德府知府赵鉴,求见陛下!”侍卫认得赵鉴,知道他是昨天被陛下召见的官员。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侍卫就走了出来,对着赵鉴说道:“赵大人,陛下有请!”赵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皇宫。再次来到暖阁。朱厚照依旧坐在龙椅上,翻阅着奏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赵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他曾经以为,陛下只是一个年少轻狂的天子。现在他才明白,陛下的心思,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赵鉴走到暖阁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对着朱厚照,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和恳求。开口说道:“微臣愚钝。”“请陛下指点迷津!”:()朕,朱厚照,开局大杀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