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气氛瞬间凝固。赵鉴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是我。”朱厚照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调侃,“怎么,不像吗?”“昨天在街上,你不是还说,我是个多管闲事的白丁吗?”“白丁”两个字,被朱厚照咬得格外重。赵鉴的身体,猛地一僵。冷汗,顺着额头,瞬间流了下来。浸湿了他的官服衣领。他终于明白,昨天那个年轻人,临走时留下的那句“我在大内等着你”,是什么意思了。原来,不是什么普通的贵人。竟然是当今圣上!是大明天子朱厚照!赵鉴“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陛下!微臣罪该万死!”赵鉴的声音,带着哭腔,“微臣……微臣不知是陛下圣驾,才敢如此放肆!”“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啊!”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血丝。昨天在街上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他想起自己如何撞掉那书生的书籍,如何肆意羞辱。想起自己如何对着捕快嚣张跋扈,如何喊出“我是四品官员,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想起自己如何对着眼前的天子,说出“你这白丁不配问本官名字”“朝廷当以士族共天下,哪能与贱民共天下”。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惊肉跳。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欺君之罪!大逆不道!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他身首异处,株连九族!赵鉴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朱厚照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吧。”朱厚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知者无罪。”赵鉴磕头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厚照。陛下……陛下不怪罪他?“陛下……”赵鉴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抖。“你顶撞我,是因为不知道我的身份。”朱厚照缓缓说道,“这一点,可以说得过去。”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在大街上,大放厥词,蔑视百姓,宣扬什么‘士族共天下’。”“这一点,你觉得,你没错吗?”赵鉴的身体,又是一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抬起头,看着朱厚照。在他看来,自己的观点,并没有错。“陛下,微臣以为,微臣所言,并无不妥。”赵鉴的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却异常坚定,“自古以来,便是士族阶层,支撑着朝廷的运转。”“没有士族,谁来治理天下?谁来为陛下分忧?谁来安抚百姓?”“百姓目不识丁,愚昧无知。”“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根本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治国之道。”“让他们参与到天下的治理中,只会天下大乱!”“所以,微臣认为,朝廷当以士族共天下,依靠士族,治理百姓。”“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赵鉴说完,再次低下头,语气恭敬地说道:“陛下,这是微臣的肺腑之言,还请陛下明鉴!”暖阁之内,再次陷入沉默。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鉴,脸上露出了气笑不得的表情。好一个冥顽不灵的老顽固!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还坚持自己的那套腐朽思想!说他是个好官吧,他在地方上,确实能为百姓办实事,能做出政绩。说他迂腐吧,他这脑子里的封建等级观念,简直根深蒂固,无可救药!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对付这种老顽固,硬来是没用的。只能用他自己的逻辑,来推翻他的观点。朱厚照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个计划,在他的心中,悄然成型。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着一丝关切。“赵爱卿,先起来说话吧。”赵鉴愣了一下,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朱厚照的眼睛。“朕问你。”朱厚照说道,“你家中,有几口人?”赵鉴有些疑惑。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难道是……被自己说服了?开始关心自己的家庭了?赵鉴的心中,升起一丝侥幸。他连忙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微臣家中,有父母健在,还有一妻二妾,三个子女。”,!“哦?”朱厚照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的俸禄,能够供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吗?”赵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笑容。陛下果然是关心自己!他连忙说道:“回陛下,以前的时候,俸禄确实有些紧张。”“但是,自从陛下正式登基之后,体恤百官,给我们涨了俸禄。”“现在,微臣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足以供养全家了!”说到这里,赵鉴还不忘拍了个马屁:“这都多亏了陛下的圣明!陛下心系百官,实乃万民之福!”朱厚照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问道:“那你可知,你这俸禄,是从何而来?”赵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回陛下,自然是从民中赋税而来!”“说得好!”朱厚照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赵鉴被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朱厚照站起身,走到赵鉴的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既然你知道,你的俸禄,来自百姓的赋税。”“那你们这些官员,平日里为何总是说,‘不可与民争利’?”赵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这……这是圣贤教导我们,要体恤百姓,不能压榨百姓啊。”“体恤百姓?”朱厚照嗤笑一声,“你们吃着百姓缴纳的赋税,拿着朝廷发放的俸禄。”“这俸禄,是百姓的血汗钱!是百姓的利益!”“你们一边吃着百姓的利益,一边说着‘不可与民争利’。”朱厚照的声音,越来越严厉,越来越冰冷。“赵爱卿,你告诉朕。”“你们这样,是不是挺伪善的?”赵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伪善?陛下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还有。”朱厚照继续说道,“你身上穿的官服,是纺织工人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你住的府邸,是工匠们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你坐的椅子,是木匠花费心思打造出来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来自百姓的劳动?”“哪一样,不是百姓的利益?”“你穿着百姓织的布,住着百姓盖的房,坐着百姓做的椅。”“拿着百姓缴纳的俸禄。”朱厚照的眼神,像是要将赵鉴洞穿一样。“你告诉朕。”“你这算不算,在与民争利?”轰!赵鉴的大脑,像是被惊雷炸响一样,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涣散。还有这个说法?陛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剑,刺穿了他一直以来坚守的认知。他一直认为,官员是高高在上的,是治理百姓的。百姓供养官员,是天经地义的。官员体恤百姓,不压榨百姓,就是仁政了。可现在,陛下却告诉他,吃俸禄,穿官服,住府邸,都是在与民争利。都是伪善的行为。这让他如何接受?可是,仔细一想,陛下说的,好像又没错。俸禄来自百姓赋税,官服来自百姓纺织,府邸来自百姓搭建……这些,确实都是百姓的劳动成果,都是百姓的利益。自己享受着这些,却还说着“不可与民争利”。这难道,真的是伪善?赵鉴的心中,充满了混乱和迷茫。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想认同,却又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都懵了。朱厚照看着他这副语塞的模样,心中暗暗得意。目的达到了。对付这种老顽固,就是要从他最认可的“圣贤道理”和“为官准则”入手,找到他逻辑上的漏洞,然后一举击破。让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观点,是多么的荒谬。朱厚照不再逼问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赵爱卿。”朱厚照说道,“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朕。”“回去之后,好好考虑考虑。”“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朕。”说完,朱厚照转身,回到了龙椅上。拿起桌上的奏折,不再看赵鉴一眼。“你先下去吧。”赵鉴依旧愣在原地,没有动弹。他的脑海中,全都是朱厚照刚才的那些话。“吃俸禄是与民争利”“官员是伪善的”……这些话,像是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直到张永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赵鉴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龙椅上专心看奏折的朱厚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对着朱厚照,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暖阁。暖阁之外,阳光正好。可赵鉴的心中,却一片冰凉,一片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思考。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东西,到底是对,还是错。而暖阁之内。朱厚照放下手中的奏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赵鉴啊赵鉴。你是个好官,就是思想太迂腐了。朕倒要看看,你想清楚之后,会给朕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若是你能想通,朕自然会重用你,让你成为新政推行的得力干将。若是你依旧冥顽不灵……朱厚照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那朕,也只能忍痛割爱了。一场针对迂腐思想的敲打,暂时落下了帷幕。:()朕,朱厚照,开局大杀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