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窥见东府夜宴的奢靡,我心里便像梗了块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这些日子在怡红院伺候,虽仍如常做事,可耳朵却总是竖着的,但凡听见“东府”“习射”这些字眼,心就忍不住往下沉。这日午后,我去给宝玉收拾书房,正撞见他从外头回来,脸色难看得紧。麝月在一旁伺候他换衣裳,低声问:“二爷今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宝玉摆摆手,瘫坐在椅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我斟了茶递过去,他接过却不喝,只捧在手里,半晌才道:“往后……往后我不去了。”我和麝月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宝玉这些日子每日饭后去东府“习射”,回来总是这般神色,有时气得饭都不吃。可老爷吩咐的事,他岂能说不去就不去?正沉默着,外头传来小丫头们的说笑声,像是在议论什么新鲜事。我正要出去制止,却听一个声音道:“……你们是没瞧见,蓉大爷屋里那些摆设,啧啧,真真是开了眼!”另一个接话:“听说昨儿又添了新的赌局,叫什么‘抢新快’?连薛大傻子都输了好几百两呢!”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抹布。宝玉也听见了,睁开眼,脸色更沉了几分。“都胡说什么!”我掀帘子出去,厉声喝道,“主子们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仔细我告诉嬷嬷,撕了你们的嘴!”小丫头们吓得一哄而散。我站在廊下,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心里却比这秋风更冷。连底下的小丫头都知道了,可见东府那些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夜里服侍宝玉睡下后,我独自在院里做针线。月亮很圆,明晃晃地照着,可我心里却一片灰暗。正想着,见平儿从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个食盒。“袭人姐姐还没歇着?”她在我身边坐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二奶奶让我给宝二爷送些点心来,说是宫里赏的新样式。”我接过食盒,却没打开,只轻声道:“平姑娘,你跟我说句实话,东府那边……究竟闹到什么地步了?”平儿怔了怔,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你都听说了?”我点点头。平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起初还只是以习射为名,请各府公子较射。不过一二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抹骨牌赌个酒东。至后渐次至钱……”她顿了顿,“如今三四个月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忧虑:“如今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便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了。”我倒吸一口凉气:“老爷们……老爷们不知道么?”“如何不知道?”平儿苦笑,“只是珍大爷说这是习武之余的消遣,赦老爷、政老爷反说这才是正理。如今连环三爷、琮二爷、宝二爷、兰哥儿,每日都要去的。”我想起宝玉回来时那难看的脸色,心里一阵揪痛。他那样清高的人,日日混在那样的地方,该多难受?“还有更糟的。”平儿的声音更低了,“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来了。那人你是知道的,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手里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傻大舅?”我怔了怔,“可是那个……那个有名的败家子?”平儿点头:“正是他。薛大爷早已出名的‘呆大爷’,如今两个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子上打公番;里间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她说得详细,像是亲眼见过一般。我忽然想起那日尤氏偷看的事,心下了然——平儿怕是也去看过了。“那里头服侍的,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小厮。”平儿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那里。其中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娈童,打扮的粉妆玉琢,专司奉酒……”她没再说下去,可意思我都明白。这样的事,在这公侯府第里,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我们相对无言,只有秋风在院里呜咽。良久,平儿才又道:“昨儿薛大爷又输了一张,正没好气;幸而掷第二张完了,算来除翻过来倒反赢了,心中只是兴头起来。”她学得惟妙惟肖,我几乎能看见薛蟠那张得意的脸。“珍大爷便说‘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平儿继续道,“因问那两处怎样。里头打天九的也作了帐等吃饭。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是各不能催,先摆下一大桌,珍大爷陪着吃,命蓉大爷落后陪那一起。”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讽刺:“薛大爷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又命将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输家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我听得心头乱跳。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哪里像是公侯府第?分明是市井赌坊,是秦楼楚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傻舅便骂:‘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平儿学得活灵活现。我倒抽一口冷气:“这话……这话他也敢说?”“吃了酒,什么不敢说?”平儿冷笑,“众人见他带酒,忙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赔罪’。”月光下,平儿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势就亲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时没了钱势了,不好去理他。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我听得浑身发冷。这样的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比从大人嘴里说出来更让人心寒。他们是“师父教的”——什么样的师父,教孩子这些?“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平儿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邢大舅心内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不理。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说话。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样起来。’”她停下来,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动:“袭人姐姐,你听听这话……‘久惯怜香惜玉’?他们把这些孩子当成什么了?”我答不上来。心里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邢大舅已掌不住了,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平儿最后道,“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喝干。”故事说完了。院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满地黄叶打旋儿。良久,我才轻声道:“这些事……老太太知道么?”平儿摇摇头:“谁敢让老太太知道?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气。”她顿了顿,“便是太太,怕也只知道个皮毛。这些腌臜事,都是底下人瞒着的。”可纸包不住火。这样的事,能瞒多久?今日小丫头们议论,明日就可能传到外头去。到那时,贾府的名声……我不敢想下去。平儿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我该回去了。二奶奶还等着我。”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袭人姐姐,这些事……别让宝二爷知道得太细。他性子纯,知道了更难受。”我点点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回到屋里,宝玉已经睡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睡梦中仍蹙着眉,像是在为什么事烦恼。我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家,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家,如今成了这个样子。而他,这个最厌恶世俗污浊的人,却不得不日日混迹其中。我想起很多年前,宝玉和姐妹们在大观园里结诗社、赏花、品茶的日子。那时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可如今,诗社早就散了,园子也空了,剩下的只有这些乌烟瘴气的事。窗外,月亮渐渐西斜。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可这新的一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呢?还是那些赌局,还是那些喧哗,还是那种让人作呕的奢靡。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守着这方寸之地,守着这个不肯同流合污的主子,在这日渐腐朽的家里,尽力维持一点洁净。可这样的洁净,又能维持多久呢?就像那东府的赌局,起初只是习射,后来是抹牌,现在是公然赌博。一步一步,越来越不堪。而这府里的衰败,也是一步一步的。从饭不够吃,到夜夜笙歌;从主子吃下人的饭,到爷们养娈童取乐。每一步,都离从前的贾府更远;每一步,都离彻底的败坏更近。而这些,我们这些做奴才的,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那最终时刻的到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我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白,才慢慢起身,开始新一天的忙碌。而这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注定要在这样的忧虑中度过。就像这府里的日子,一天天,一月月,看似还在继续,实则早已走到了尽头。只是所有人都不肯承认,或者,不敢承认。:()红楼梦之花袭人准姨娘上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