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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醉后真言露家丑夜深人散剩悲凉(第1页)

夜风穿过回廊,把东府那边的喧闹声一阵阵送过来。我站在怡红院廊下,手里还捧着要给宝玉添的茶,却忘了挪步。那些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吆喝声、骰子声、杯盘碰撞声,还有男人们粗鲁的笑骂声。平儿那日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如今三四个月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我望着东府那边通明的灯火,心里沉甸甸的。这样的夜宴,已不知持续了多少个晚上。每夜都要闹到四更天,第二日那些爷们个个睡到日上三竿,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体统?正想着,忽见银蝶匆匆从那边过来,脸色在灯笼光里有些发白。见了我,她停下脚步,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袭人姐姐还没歇着?”“正要歇了。”我看着她,“你怎么从那边过来?”银蝶咬了咬唇,凑近些:“我们奶奶让我去东府传话,正撞上……撞上他们在吃酒。”她的声音更低了,“邢大舅喝醉了,说了好些不该说的话。”我心里一紧:“什么话?”银蝶拉着我走到廊柱后,这才道:“那邢大舅拍着桌子对珍大爷叹道:‘怨不得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认不得了。’”夜风吹得灯笼摇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不安的鬼魅。我听着,手心渐渐出了汗。“珍大爷问怎么了,邢大舅便说:‘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厉害厉害!’”银蝶学得惟妙惟肖,“珍大爷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便劝他不要太散漫,若只管花去,有多少够花的。”我想起那日尤氏在贾母屋里吃下人的饭,想起鸳鸯那句“可着头做帽子”。原来不只是西府艰难,连邢夫人娘家也……“邢大舅怎么说的?”我轻声问。银蝶的声音里带着讽刺:“他说:‘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掌管。’”我听得心惊。原来邢夫人把持着娘家的家私,连亲兄弟要用钱都要看脸色。怪不得那日抄检,王善保家的那般嚣张,原来背后有这样的倚仗。“邢大舅还说:‘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银蝶顿了顿,“珍大爷见他酒后叨叨,恐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话解劝。”可已经听见了。不但银蝶听见了,尤氏也听见了。银蝶说,尤氏在外头悄声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可就怨不得这些人了。”这话里的意思,任谁都明白。邢夫人对亲兄弟尚且如此,对旁人又会如何?那些克扣用度、把持家私的事,怕都是真的。“后来呢?”我问。银蝶的脸色更古怪了:“后来打公番的歇住了,要吃饭。有一个人问:‘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夜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这样的事,竟要拿出来“评理”?这些爷们,真是醉得不知羞耻了。“邢大舅便把两个娈童不理输的只赶赢的话说了一遍。”银蝶的声音里满是厌恶,“一个年少的就夸道:‘这样说来,原可恼的,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虽然输了,输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怎就不理他了?’”这话说得下流。我听得脸上发热,银蝶也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说着,众人大笑起来,连邢大舅也喷了一地饭。”院里静下来。只有秋风呜咽着,像在替这府邸哭泣。“我们奶奶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银蝶最后道,“骂道:‘你听听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吣嚼毛了。再肏攮下黄汤去,还不知吣出些什么来呢。’”她学得活灵活现,我几乎能看见尤氏那又气又鄙的神色。是啊,这样的事,这样的对话,哪里像是公侯府第?分明是市井中最下流的场所。“后来奶奶就进去卸妆安歇了。”银蝶道,“至四更时,珍大爷方才散了,往佩凤房里去了。”四更天。我抬头看看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夜荒唐,又是一日虚度。银蝶说完,匆匆走了。我独自站在廊下,手里的茶早已凉透。东府那边的灯火渐渐熄了,喧闹声也停了,可那股子乌烟瘴气,却像这晨雾一样,弥漫不散。回到屋里,宝玉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书。见我进来,他抬起头:“外头怎么了?我听见说话声。”我把银蝶的话拣能说的说了。宝玉听罢,久久不语,最后放下书,走到窗前,望着东府的方向。“邢大舅……我见过他几面。”宝玉的声音轻轻的,“总是醉醺醺的,说话也颠三倒四。可没想到……”,!他没说下去,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没想到一个世家子弟,会沦落到在赌桌上抱怨亲姐姐克扣家产;没想到这些爷们,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样下流的话;没想到这贾府,已经腐败到了这个地步。“二爷往后……还要去么?”我轻声问。宝玉摇摇头:“不去了。便是老爷打死我,也不去了。”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决绝,“那样的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玷污。”我心里一酸。这话说得痛快,可做起来难。老爷的吩咐,岂是说不去就能不去的?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声音:“二爷,老爷屋里来人了,说让二爷用了早膳就去东府,今儿有贵客。”宝玉的脸色变了变,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终,他低声道:“知道了。”我看着他那副认命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这个家,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家,如今成了他的牢笼。而他,这个最向往自由的人,却不得不一次次走进那个他厌恶的地方。早膳时,宝玉吃得很少。我劝他多用些,他摇摇头:“吃不下。”顿了顿,又道,“袭人,你说这家……还能回头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能回头么?看看东府夜夜的赌局,看看邢大舅醉后的真言,看看那些爷们醉生梦死的样子……这样的家,怎么回头?可这话,我不能说。只能轻声道:“二爷别多想,用了饭还要过去呢。”宝玉苦笑,放下筷子:“是啊,还要过去。”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我去了。若是……若是回来晚了,不必等我。”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风雨中不肯弯折的竹子。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我在怡红院里做事,心思却总飘到东府那边。不知宝玉在那里如何应付?不知那些爷们又会闹出什么花样?不知邢大舅酒醒后,可还记得昨夜说的那些话?傍晚时分,宝玉回来了。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关上门。我在外头候着,听见里头传来摔书的声音。过了许久,他才开门出来,眼睛红红的:“袭人,我想搬出去住。”我一惊:“二爷说什么胡话?”“不是胡话。”宝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家里,我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今日……今日薛大哥又搂着那两个孩子吃酒,说了好些不堪的话。珍大哥不但不制止,反而大笑。环儿、琮儿也在,看得眼都直了。”他顿了顿,声音发抖:“这样的家,我还待着做什么?等我也变成他们那样么?”我看着他痛苦的脸,心里像刀绞一样。这个家,真真是把最后一点体面都丢尽了。连宝玉这样温厚的人,都被逼得想要逃离。“二爷别说气话。”我勉强劝道,“老太太、太太那里,还指望着二爷呢。”“指望我什么?”宝玉冷笑,“指望我也去赌钱?指望我也养娈童?指望我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他说得激动,声音都提高了。我忙拉他进屋,关上门。屋里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噼啪”一声,格外清脆。良久,宝玉才低声道:“袭人,我有时候真羡慕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虽不富贵,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我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二爷别想了,这都是命。”“命?”宝玉看着我,眼神空洞,“若这就是命,我宁可不要。”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东府那边又亮起了灯,隐约传来喧闹声。新的一夜,又开始了。而这样的夜,不知还有多少个。这府里的荒唐,不知何时才能到头。我服侍宝玉睡下后,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想起银蝶说的那些话,想起宝玉痛苦的眼神,想起这府里日渐显露的衰败。忽然想起邢大舅那句醉话:“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认不得了。”这话说得真。看看邢夫人对亲兄弟,看看这些爷们醉生梦死的样子,不都是为了钱势么?可这样的钱势,又能维持多久呢?就像这府里的繁华,看着还在,实则早已千疮百孔。就像东府的夜宴,看着热闹,实则是在挥霍最后的本钱。而这些,总有一天会到头的。到那时,这些醉生梦死的人,又该怎么办?这问题,我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能吹熄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可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邢大舅的抱怨,爷们的哄笑,尤氏的啐骂,宝玉的痛苦……而这些,都像这秋夜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人心凉透。也吹得这府邸,一天天,一夜夜,走向那不可知的未来。:()红楼梦之花袭人准姨娘上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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