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要过贾环那页诗稿时,我正替宝玉斟茶。手微微一抖,几滴滚水溅在虎口上,疼得我暗暗吸气。抬眼看去,大老爷已将那纸凑到灯下,眯着眼细瞧。厅内忽然静了。连屏风后女眷们的说笑声都低了下去,仿佛人人都屏住了呼吸。我悄悄挪了半步,从宝玉身后望过去——烛光在贾赦脸上跳跃,照见他嘴角渐渐扬起的一个弧度。“好!”他忽然出声,声音洪亮得惊起了梁上栖着的雀儿,“这诗据我看,甚是有气骨!”贾环原本垂着头,此刻猛地抬眼,那双肖似赵姨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倏地亮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出声,只将手在袍子下擦了擦——我瞧见那手指在微微发颤。贾赦将诗稿递给身侧的贾琏,自己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萤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对面的贾政。二老爷端坐着,手里转着那只青玉酒杯,面上淡淡的,仿佛没听见。“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人略明白些,”贾赦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书呆子”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我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宝玉。二爷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划来划去,也不知在划什么。可我知道他听见了——他耳根都泛了白。“所以我爱他这诗,”贾赦转向贾环,脸上堆起笑来,那笑容在烛光下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异,“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说罢回头唤小厮:“去,把我屋里那套文房四宝,还有前儿得的白玉镇纸,都取来赏三爷。”贾环慌忙起身,行礼时身子晃了晃:“谢、谢大伯父赏。”贾赦摆摆手,竟伸手拍了拍贾环的头。那动作亲昵得过分——在这讲究礼数的场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个长辈对庶出的侄儿做这般举动,实在扎眼。“以后就这样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贾赦的手还停在贾环头上,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满座听清,“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厅里炸开了。我手里的茶壶险些脱手。屏风后传来女眷们压抑的惊呼,虽然轻,却清清楚楚。贾政“霍”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面前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桌布上泅开一大片。“大哥!”那声音里的怒意,我从未听过。便是宝玉最淘气的时候,老爷也不曾这般声色俱厉。贾赦转过脸,仍是笑:“怎么了?我夸夸侄儿也不成?”“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贾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脸色铁青,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兄弟二人对视着。烛火在他们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像是两棵互相绞杀的藤。满座鸦雀无声。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咚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宝玉忽然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他的手很稳,可我看得分明,那茶水面上,漾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半晌,贾赦先笑了:“好好好,不说这个。”他端起酒杯,“来,喝酒。”贾政也端起杯,两人隔空对饮了一杯。那酒喝得,我瞧着都替他们噎得慌——吞刀子怕也不过如此。贾母这时开了口。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罢了,二更多了,你们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不可轻忽了。”她顿了顿,目光在儿子们脸上扫过,“且散了吧,让我和姑娘们再乐一回。”这话是赶人了。贾赦贾政忙起身,领着子侄们行礼告退。一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贾珍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他喝得太多了,脚步都有些虚浮。尤氏跟在他身后,伸手想扶,却又缩了回去,只默默跟着。贾环走在最后。经过宝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低头匆匆去了。月光照在他背上,将那件半旧的靛蓝袍子照得发白。人都走了,厅里顿时空了大半。贾母命人将围屏撤去,两席并作一席。媳妇丫鬟们忙起来,搬桌的搬桌,换盏的换盏,动作又快又轻,仿佛想用这忙碌驱散方才的尴尬。贾母添了件藕荷色撒花披风,重新盥漱过了,方又入座。她环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宝丫头姊妹俩呢?”鸳鸯忙回:“回老太太,薛家太太打发人来接,说是家去圆月了。”“李纨和凤丫头又病着……”贾母数了数,叹道,“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王夫人温声劝慰:“母亲不必伤怀,今日骨肉团圆,已是难得。”“正是这话。”贾母笑了笑,可那笑里总有些勉强,“往年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请姨太太来,倒热闹;可一想你老爷在外头,又不免伤心。”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年人齐了,姨太太那边又添了两口人,也不便来。”,!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些平日里被脂粉掩住的皱纹,此刻清清楚楚,一条一条,深深浅浅。“偏凤丫头又病了,”贾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有她一人说笑,能抵十个人的空儿。”席上静默片刻。王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贾母抬眼望向窗外,月亮已升到中天,圆得惊人,亮得晃眼。她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轻轻吐出四个字:“天下事……总难十全。”说这话时,她没看任何人,只是望着那轮月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中,照出那里头深不见底的疲惫。说罢,她忽然提高声音:“拿大杯来!”邢夫人、王夫人都吓了一跳。可老太太既发了话,只得都换上大杯。酒斟满了,贾母举杯,手却有些抖,酒液晃出来,滴在桌布上。“今儿高兴,”她说,声音有些哑,“咱们娘儿们好好乐一乐。”说是乐,可谁还乐得起来?邢夫人显然还惦记着方才贾赦那些话——还有他离席时的背影,心神不宁的,酒端起来又放下;王夫人虽强打着精神,眉眼间也透着倦意;几个姑娘更是沉默。迎春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探春还能陪着说笑两句,可那笑也勉强;惜春最静,望着窗外出神,仿佛灵魂已不在席上。我瞧贾母连着喝了几大杯,心里着急,悄悄扯了扯鸳鸯的衣袖。鸳鸯会意,上前轻声道:“老太太,夜深了,仔细身子。”贾母摆摆手,没说话。她抬眼望向厅外,月光如洗,庭中那棵老桂树沐在清辉里,连叶子上的脉络都看得分明。风吹过,桂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如此好月,”贾母忽然开口,声音飘忽,“不可不闻笛。”便命人去传十番上的女孩子。想了想又说:“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叫吹笛的来,远远地吹起来,就够了。”婆子领命去了。这时,跟邢夫人的媳妇匆匆进来,凑到邢夫人耳边低语。我站得近,隐约听见“……大老爷……绊了……崴了……”邢夫人脸色骤变,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落在桌上。“什么事?”贾母瞧见了。那媳妇忙上前,声音发颤:“方才大老爷出去,走到东角门那边,被石头绊了一下,崴……崴了腿。”席上顿时乱了。邢夫人站起身就要往外去,衣袖带翻了面前的果碟,桂圆、红枣滚了一地。贾母忙命两个婆子:“快跟去瞧瞧!”又对邢夫人道:“你也去,仔细伺候着。”邢夫人匆匆去了,连礼都忘了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王夫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安慰贾母,可看着老太太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终究什么也没说。笛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远远的,从山下传来。初时只是几个单音,清清泠泠,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渐渐地连成了调子,是《梅花三弄》,却又不像——调子更慢,更沉,每个音都拖得长长的,仿佛有千钧重。贾母静静听着,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深深浅浅,像是岁月刻下的沟壑。她老了——这个念头忽然撞进我心里,撞得我眼眶发酸。笛声转了个调,变得幽咽起来。呜呜咽咽的,像秋虫将死的哀鸣,又像弃妇夜半的啜泣。我看见黛玉身子微微一颤,用手帕掩住了口;探春别过脸去,肩头轻轻耸动;连最端庄的宝钗,也垂下了眼帘。贾母忽然放下酒杯。酒杯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散了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笛声淹没。可所有人都听见了。丫鬟媳妇们开始收拾。我上前扶宝玉起身,触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正要往外走,贾母忽然叫住:“宝玉。”宝玉转身:“祖母。”贾母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照在祖孙二人身上。老太太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看见那目光沉沉地落在宝玉脸上,像是要把孙儿的模样刻进心里。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回去好生歇着。”“是。”宝玉深深一躬。我们出了厅,笛声还在身后追着。下山的路比来时暗了许多——那些羊角灯不知何时熄了一半。石阶上的露水重了,踩上去湿漉漉的,稍不留神就会滑倒。走到半山腰,宝玉忽然停住脚,回头望去。凸碧山庄还亮着灯,在夜色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笛声幽幽的,从那儿飘下来,缠绕在桂树的枝叶间,缠绕在每个人的衣襟上,缠绕在这个深秋的夜里,久久不散。“二爷?”我轻声唤他。宝玉转过身,继续往下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触到山脚下那片黑沉沉的祠堂——那里,贾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立着,已经立了很多年,还会立很多年。我跟着他,一步一步。笛声渐渐远了,终于听不见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今夜是散不去的。就像那笛声,就像那月光,就像大老爷那句“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就像老太太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它们会在这府里绕上一夜,一年,甚至一辈子。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这荣国府里的一切,还得照常继续。只是有些裂痕,一旦有了,就再难弥合。就像今夜的月亮,圆得那样完美,可谁都知道,过了今夜,它就要一天一天地缺下去了。:()红楼梦之花袭人准姨娘上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