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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8页)

“什么!?”

这话别说燕文公觉得荒唐,就连竹七这个在掖庭里呆了三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竹七蹙眉想了半晌,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印象了,这才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夫子还记不记得,内院里除了宫里的太监会过来挑人,偶尔也会见到些下人小厮什么的过来。”

竹七点了点头:“好像是听说过几次,但是来的不勤。”

温慈墨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这其中有一个被小厮挑出去的奴隶,我听狱卒聊起过他的下场。”

他仔细回想了一番,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这才认真的看着两人说道:“他的死状极其可怖,据说头骨被削去了半个,背上的皮整个全被剥了,仵作验过后说……应该是活剥。要不是他身上胎记还在,任谁也想不到这竟然是掖庭出去的人。”

竹七听他说到这,这才有了几分模模糊糊的印象。

“此事在掖庭传开了之后,这些人做事就小心了很多,再也没漏出什么马脚。不过我听到的风声是,那些被小厮挑出去的人没一个还活着。”温慈墨把那拜帖放在桌上,这才继续道,“捕风捉影的事情,我本来不欲多说。可后来先生把我挑走了,我怕苏柳和夫子不清不白的死了,这才在走之前提醒了苏柳一句。”

竹七才刚刚从那魔窟里出来了没几天,可如今再追忆起在掖庭时的经历,居然已经觉得恍如隔世了:“做的这么小心,是谁的手笔?皇上吗?还是世家?”

燕文公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这么顺着听下来,已经有了一个让他十分不愿意承认的猜测。

萧砚舟自小就被锁在深宫里,举步维艰,如今更是每天都要跟一群各怀鬼胎的人斗来斗去。当今圣上被按在那龙椅上,活的憋屈又小心,况且为了给这日薄西山的大周续命,他连自己都能搭进去,那还有什么必要求长生呢,当今的乾元帝,根本就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

那就只能往世家猜了。

可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燕文公是真的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怀疑。

庄引鹤至今都记得,“鹤”这个字的笔画实在是太多了,他小时候死活都记不住怎么写。老公爷看着自己这个不太聪明的儿子,一脑门子的官司,这一切被正好上门的青年人看到了,于是在搞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是方修诚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苦差事。他把小团子搁在怀里,耐心的拢住那尚且抓不稳毛笔的手,在纸上临了成百上千遍,直到那字,真的如振翅的白鹤一般,飞到了稚子的心头,他才住了手。

可是现在,有一枚锋利的箭矢,从儿时射过来,刺破了光阴的缝隙,射中了如今正在奋力飞翔的那只伤鹤。

庄引鹤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他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一般,颓丧的弓在轮椅里,好半晌后才说:“我明天……亲自去趟相府。”-

方修诚如今称病谢客了,相府外面难免就是一副门可罗雀的光景,可相府里面今天却一改往日沉静肃穆的氛围,格外热闹。

按理说,当家人既然还病着,那就万万没有喜气洋洋的道理,可今日,就连苏白脸上,都难得显出了一点血色。

她诚实地把点心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嘴里却说着完全相反的话:“慢点吃,多着呢,没人跟你抢。”

庄引鹤又塞了一个山楂糕进嘴,也不嫌酸,听罢后没大没小的表示:“一会让青黛再给我装一点回去,除了夫人这儿,其他地方做的山楂糕都不是这个味。”

“想吃你就多来我这坐坐。行了,塞这么多,晚间烧胃,你又该吃不下饭了。”苏白虽然是这么说的,却也没有把盖子合上,仍旧是不错眼的瞧着如今的庄引鹤,可巧这会青黛提着个食盒进来了,打包的全是山楂糕,苏白瞧见了,弯了弯嘴角,“连吃带拿的,哪有一点国公爷的样子。”

“我在夫人这做什么燕文公啊,”庄引鹤笑着说完,拍了拍手心里的渣滓,让小厮提溜上自己的食盒,摆了摆手就准备走了,出门后还不忘再贫一句,“夫人可别太想我。”

苏白笑着摇了摇头。

庄引鹤小时候常来相府,所以轻车熟路,他本以为方相既然托辞生病了,那这会应该在屋里躺着睡觉呢,可谁知小厮却把他推到书房里去了——在自己这个便宜儿子面前,方修诚连装都懒得装了。

方相伏案在桌前,也不知道在那写什么东西,专注得很,直到又听见那熟悉的轮椅碾在石子路上的声音,他这才抬头看了庄引鹤一眼,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低头继续写东西了:“病好了?”

“那可不嘛,齐大人跟个苍蝇一样日日围在我身边转,有他催着,我这病好得自然就快。”庄引鹤开着玩笑说完,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接就去探头看方修诚正在写的东西,这居然是一份要递给萧砚舟的折子,里面来来回回还是府兵制的那些东西,把庄引鹤看得头疼,“相父啊,你好不容易歇几天,就不要这么宵衣旰食了吧。”

方修诚笔下不停,飘逸潇洒的字一个个的跃上纸面,条理清晰的陈述着当下府兵制的利弊,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庄引鹤的胡搅蛮缠:“如今的世家全是一群鼠辈,我不操心,要不这折子你来?”

庄引鹤才没那么容易上当:“乾元帝这遭短期内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我才懒得管呢。倒是齐大人,日日求我替相父去一趟金州,我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他踩烂了。”

方修诚在朝堂中打磨了这么多年,早就练会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一套了,他对世家已经做不出嗤笑这种表情了,便只是客观的评价道:“山高路远的,就你这个破身子,也亏他想得出来这个馊主意。”

庄引鹤漫不经心地观察着方修诚,慢悠悠的说道:“长生之术这种东西,我自然是不信的,凡此种种的歪门邪道,历朝历代都有,其实说穿了,不过就是那些尚且还活着的人不甘心罢了。”

方修诚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了,笔尖略微顿了顿,洇出了一小滩几乎察觉不到的墨迹,随后他也没搭腔,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了。

庄引鹤看着他来自本能的反应,心下一凉,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好像,是该难过的。

但是人本来就百面千相,他因为眼前的方相跟十年前的那个方修诚对不上,且这之间相差的实在离谱,所以就想妄加指责。他在这自诩清高地去批判别人,可十年前的庄引鹤跟现在的燕文公相比,又有几分相似呢?

一方面,庄引鹤觉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是不应该被拿去要求别人的。

可另一方面,庄引鹤幼承庭训,所以他自小就知道,天下苍生都有活着的权利,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别人的命视为草芥。但最让庄引鹤觉得拧巴的是,方修诚也是他曾经“庭训”的一部分。

庄引鹤一直沿着他们画好的这条路往前走,可一抬头却发现,身前一直引导着他的所有人,全都不在了。

燕文公心下凄然,但还是记得把自己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交代了:“我想出去跑跑,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我都快长毛了,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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