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的,林丰年几乎要跟他吵起来。
江屿揣着个手炉作壁上观,听那两人吵吵的厉害,几乎要动起手来,还贴心地插了一句嘴:“林大人,小心气大伤身。”
杜连城这个当兵的自然吵不过林丰年这个捉笔的,此时也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的,他见林大人又张牙舞爪的贴了上来,忙不轻不重地推拒了一下。
可谁知道就是这一下,把林丰年一屁股推到了地上,喘了半天都没能起来。
林大人那双枯瘦的爪子扒在桌子的边缘,因为用力,就连指尖都有点泛白,可还是扣了半天都没能把他自己给抽起来,于是就只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蠕动着,像极了一只被人剥掉了蚕茧的大肥蛹。
他的嗓子里似乎也卡了痰,不住地嘶叫着几个听不懂的怪声,有种说不出的可怖。
江屿作为始作俑者,对此毫不意外,但眼瞅着好戏已经开台,他还是很给面子的送上了一个极不走心的惊叹:“哎呀。”
杜连城跟林丰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硬要说起来的话,他们此时还是被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因此见到了同僚的这个情状,杜连城本能的就想上去扶一把。
可谁知,等他把林丰年扶起来一看,却直接被那人七窍流血的惨状给吓了一跳。
杜连城哪见过这阵仗啊,本就不聪明的脑袋这下彻底不会转了,他甚至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本能地冲上去想去掐林丰年的人中,可等他摸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就仅仅只是这一会的功夫罢了,林丰年居然已经断气了。
说来可笑,杜连城身为燕国的总兵,这么多年来居然连死人都没摸过。眼下被林大人的惨状这么一刺激,他仿佛是被吓傻了,一把就将那个尚且温热的尸体给掼到了地上。
然后,杜连城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皓齿明眸的江屿。
电光火石之间,许是强烈的求生欲让人开了窍,杜总兵突然就变得聪明了一点。
他本能地联想到了什么,于是猛然回头,死盯着那盏被林丰年喝完了的茶,面如菜色。
江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地上的那个死人,他起身后,闲庭信步地走到了杜连城的面前。
江大人看了一眼杜总兵那杯没有被动过的茶水,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亘古不变的笑容。
江屿把手炉放到一边,径自端起那盏已经冷透了的茶,略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然后慢慢品了一口:“我这儿的茶啊,都是好茶,只是可惜了……杜总兵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是在帮你啊。”
江屿把杯盏放在手心里,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把剩下的那点残茶尽数泼到了林丰年的尸体前面,权当是祭奠了:“林内史这么多年来贪赃枉法,以至于燕国的粮仓里几乎没有一粒稻谷,他怕燕文公追责,所以挖开涌江大堤淹了粮仓。可是死在洪水下的百姓太多,他承担不起,又难辞其咎,所以畏罪自杀了。”
江盐运使说完,意有所指的看向了杜连城:“总兵大人,记住了吗?”
杜连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当年几乎屠了江家满门才成了盐运使的江屿,不可能是什么善茬,可他跟林丰年俩人的脑子加起来也不够用,于是他们居然当真一个鬼迷心窍,跟这样一个手段阴毒的中山狼与虎谋皮起来了。
杜总兵今夜前前后后被吓了好几番身子,冷汗出了又干,衣服全都贴在后心上了,此刻他再瞧着这个春风和煦的江临渊,只觉得可怖。
论武,他拿不动刀,论文,他也算计不过眼前的这个江大人。
于是杜总兵又开始故技重施了,既然打不过,他就打算趁早溜了。
杜连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眼瞅着江屿只算计死了林丰年,却把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总兵给摘出来了,遂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扭头就打算走,却被江屿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给拦下来了。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盐运使罢了,江家世世代代守着的,不过就是大燕的那几口盐井。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个大闺女一样,我去哪找那么一群穷凶极恶的绿林好汉去行刺燕文公啊?”江屿满意的看着杜连城收回了那只已经跨过门槛的左脚,这才接着说,“燕文公既然能把自己从京城那种虎狼之地给赎出来,那么总兵大人,你觉得他那个脑子,能不能猜到这些刺客是谁找来的啊?“
杜连城愤怒的回头,那连刀都拿不动的手却能四平八稳地指着盐运使:“江临渊!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两个了!”
“岂敢。”江屿抱着手炉,面对着怒发冲冠的杜连城,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林丰年已经死了,这刺客的事自然也可以安到他的头上。所以总兵大人,我这是在帮你呀。只是燕文公不好糊弄,万一他回来后又查出了一点什么,你只怕是……就要下去陪林大人了。”
杜连城阴仄仄得盯着眼前这个百面千相的盐运使,没有说话。
不过好在,江屿也不需要蠢人说太多话。
棋子,只要乖乖听话就行了。
“杜大人,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住你的项上人头。怎么样,很划算吧?”江屿揣了手炉,边说边往外走。他连头都没回,仿佛早就知道,杜连城没本事拒绝,“握好你手里的兵权。大燕铁骑只要一天不听他的调派,那他庄引鹤纵使已经回来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杜连城被江屿从头到尾的算计了一遍,他看着地上那死状凄惨的尸体,几乎已经预见到了自己未来的下场。
杜总兵眼瞅着自己这下又要被迫入局了,心里当然不乐意:“那你呢?又跟上次一样,坐山观虎斗?”
江屿已经走到院中了,闻言,抱着他的手炉又回过了头。江大人面上罩着的,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笑容。他微微侧身,把话说的真心实意:“怎么会,谷贱伤农,我得趁着这次大水,把米价好好地往上抬一抬。燕国还是得乱着,咱们的日子才能好起来。你说是不是啊总兵大人?”
杜连城被那人盯着这么问了一句,背后又起了一层白毛汗——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的时候总觉得作为反派的方修诚压迫感不够,希望卷二这个反派压迫感给够了(沧桑jpg)
第52章“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
任何让当下觉得肝肠寸断的事情,似乎只要放到时间的刻度里,被那么不经意的拉长成几十年,那么原本刻骨铭心的痛苦就好像也被打碎后拌匀在了里面。
多年后再回想起来,无论多大的悲痛,最后都会变成一句无足轻重的“都过去了”。
历史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