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似乎总是这样的无情和淡漠,史官只用写下寥寥几个字,就可以凝练的概括掉这个时代,只有为数不多的有心人扒着字缝细看时,才能发现每一个平平无奇的方块字下面摞着的,原来都是堆积成山的白骨。
“乾元十五年,燕境涌江溃堤,大水泛溢。既而疫疠继作,殍殣载道,是岁大凶。”
庄引鹤如今亲自走在这段历史里,触目惊心。
他们进了燕国的境内之后,道边就多得是无人收殓的尸体。这些人早不知道被那一日千里的洪水给冲出去了多远,亲人倒是想收敛尸骨,可只怕是连尸身漂到哪了都不知道。
也幸亏现在的大燕还处在天寒地冻的时候,要是换个别的季节,这些尸体只消放在这几日,怕是就肿的连至亲都辨认不出来了。
最开始的时候,燕文公还想着对那些沿路逃难的灾民周济一二,可很快他就发现,现在这些人最缺的根本不是银钱,而是粮食。
可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燕文公也不可能空口白牙得给他们变出吃的来。
他得先回去,才能开仓放粮。
于是他们一行人只能快马加鞭地往燕国赶。
从燕国逃出来的,是大片大片的灾民,而逆着人流往大燕走的,是归乡的庄引鹤。
乡愁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它显得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可落到每个人身上,却又是那么的具体细腻。它可以是林远阖目前还念着的那句方言,可以是一碗出去后就再也吃不到的面,它甚至可以是那个守着满树无花果等你回去的佝偻身影。
乡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些大燕的子民离开这片祖地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乡愁,庄引鹤回来的时候,揣的也是。
但是空烬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僧袍往大燕走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揣。
他是个四大皆空的和尚,那心里就应该什么都不放,至少别人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空烬觉得,他除了身上多出来的那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僧袍外,跟街上的乞丐也没什么区别。
乞丐拿个空碗敲门,叫要饭,和尚拿个空碗敲门,叫化缘。
不过眼前这个世道,他们这两类人反正都要饿死的,没区别,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硬要说出来一点不同之处的话,那空烬略通一点医术。
于是当老主持圆寂后,作为那小破庙里唯一还剩下的一个和尚,空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启程去大燕。
反正这小破庙也没有香火了,他不如找个能救死扶伤的地方,在他彻底步入他师傅的后尘前,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官道两旁,一群群穿着粗布衣衫的灾民,正麻木的逃着荒。而在这堆人里面,却有一个锃光瓦亮的脑壳正在逆流而上。不管是他的行为,还是他的打扮,都实在是太突出也太扎眼了,这一切都让温慈墨很难不注意到他。
因为怕马跑起来踩到流民,所以到了官道上之后,温慈墨就没再骑马了,他把庄引鹤放在夜斩背上,自己则牵着缰绳跟在一旁。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看见了那个跟他们一样逆行的和尚。
庄引鹤一直都希望温慈墨能把别的什么东西也放到心里去,先别管镇国大将军到底放进去了没有,但是在他家先生面前,温慈墨还是很愿意装一装的。
于是他看着前面那个一身僧袍的人,紧走了几步追上去,和善的开口提醒了一句:“小师父,燕国如今大疫,你现在跑到那去,怕是化不到什么缘啊。”
颇有几分心系天下的意思。
空烬闻言,对着那人烟灰色的眸子施了一礼后,这才道了一声“无妨”。
温慈墨提醒的义务已经尽到了,就不再说话了。只是他们的目的地都是一样的,温慈墨牵着马,也走不快,这就又被迫同路了起来。
许是这安安静静的空气太过尴尬,空烬在停了一会后,很有分寸的对着庄引鹤开口道:“施主,这双腿就算是再疼,也还是应该尽量多用用,要不然,将来只怕就真的站不起来了。”
燕文公为了自己的这双断腿,这么多年来也没少下功夫。他当时人在方修诚的眼皮子底下,又出不去京都,所以想尽了法子才把天下的名医都暗中请到了燕文公府去。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大周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圣手他都见过了,寻医问药数载,得到的都还是那个大同小异的答案。
庄引鹤疲了也倦了,所以此刻再听见这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他早就接受了自己这辈子都要被锁在轮椅上的事实了,闻言也不过是打了个哈哈:“多谢大师提点,大师医术高超,敢问师承何处啊?”
空烬闻言,也只是不卑不亢的对着庄引鹤又施了一礼。许是因为五戒,他不想撒谎,便也没说自己的师承,只答了一句:“略通些皮毛罢了。”
燕文公原本就没打算从他这讨到一个答案,所以只把这对话当成了个闲篇,翻过去也就算了,可温慈墨却上了心。
他盯着道边这个一身穷酸气的和尚,打量了半天没打量出个所以然来。
这倒也不怪他,毕竟空烬现在的这幅样子,也确实不像是个能悬壶济世的。
于是晚上,琅音就收到了一封密报。
她用染着丹蔻的指甲,把那封信捏在指尖,看过后,立刻就凑到烛台上烧了,等那火舌把信给舔干净了,琅音这才翻了个迟来的大白眼。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温慈墨这又是抽的什么风,他怎么突然对一个和尚感起兴趣来了-
庄引鹤是次日到的怀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