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若是孤注一掷去杀孙廷萧,万一被这几路人马合围,就算他曳落河再强,也得脱层皮。
整个战场仿佛按下了一个诡异的慢放键。
叛军两翼的田干真、崔干佑等人,厮杀了大半日,手底下的兵也快到了体力的极限,眼见着官军抱团,那种主动扑上去撕咬的欲望也就淡了。
双方的主力部队,就像是两块巨大的磁铁,在鲜血与尸骸的铺垫下,缓缓地、沉重地向着战场的中央靠拢。
焦灼。令人窒息的焦灼。
这不再是战术的博弈,而是意志与耐力的比拼,是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死亡凝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僵持时刻,北方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震颤起初细微不可闻,但很快便汇聚成了一股低沉的闷响。
孙廷萧心中猛地一沉,豁然抬头向北望去。
只见叛军本阵的后方,又有一股烟尘冲天而起。
那不是风沙,那是大军行进带起的尘埃。
一面面崭新的叛军战旗在尘土中若隐若现,那是一支生力军,一支从邯郸故城方向赶来的万人援军!
战局至此,已无需多言。那个曾经宏大的“全歼安禄山”的构想,此刻已随着中路军的尸山血海化为了泡影。
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所有还活着的官军将领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保本。
岳飞与徐世绩虽然没有面对面交流,但名将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那看似诱人实则致命的反击机会,开始指挥部队交替掩护,缓缓后撤。
整个战场仿佛一张被拉扯变形的巨大弯弓。
上午时分,这张弓是向北弯曲,官军两翼如钳,试图将叛军一口吞下;而此刻,这张弓已被叛军那蛮横的一拳硬生生地砸得向南凹陷。
岳飞与徐世绩的两翼部队依然死死卡住东西两侧,像两只铁闸,既夹住了安守忠那突出的中路大肚腩,又勉力抵挡着北方田干真、崔干佑两翼的挤压。
而孙廷萧,就是这张弓最受力、最危险的那个弓弦支点。
他带着那几千兵马,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正南面的缺口上,兜住了叛军中路那个最为嚣张的突出部。
若是他这里一松,整个官军就会被拦腰斩断,两翼也将变成两座孤岛。
“撤!”
军令如山,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官军的战线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向南蠕动。
长枪兵在前结阵死扛,弓弩手在后疯狂抛射压制,骑兵则在侧翼来回游走,随时准备扑杀那些敢于冒进的追兵。
这是一场比进攻更为凶险的撤退,每后退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都要有人留下来断后,变成那荒原上的新鬼。
那些中路残存的溃兵,此刻也被收拢在阵列的最后方,像是受惊的羊群被牧羊犬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向着生的方向逃去。
他们是这场惨败最直接的见证者,也是最大的牺牲品。
叛军那支来自邯郸故城的万人援军,那滚滚烟尘如同催命的符咒,正在北方不断逼近,给这场撤退蒙上了一层更加阴郁的绝望色彩。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验着孙廷萧这根“弓弦”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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