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P的提议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分析室内激起层层理性的涟漪,而非情绪的浪花。博格那双仿佛能承载一切重压的眼睛,在短暂的凝滞与深思后,重新恢复了磐石般的稳定。他缓缓放下环抱的手臂,指尖在战术屏的边缘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为思考打上节拍。
“让光希出战男网单打,目标越前龙雅。”博格重复了一遍QP的提议,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这不是战术微调,这是战略级的变量介入。”
他看向QP,目光锐利:“QP,你的逻辑链条和数据支撑,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推演报告,包括所有风险节点的概率分析。”这是对提议者最基本的要求。
“已经在准备。”QP的回答简洁肯定。
博格点了点头,随即话锋转向更现实的层面:“这件事,超出了我们三人的决策范畴。必须召开正式会议。男队全体主力需要知晓并评估,他们的配合与信任至关重要。”他顿了顿,“国光那边……”提到手冢国光时,博格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是考虑到家庭因素与团队决策可能产生的交集,“他作为男队核心,也是光希的兄长,他的态度和意见必须被充分听取。”
“女队方面,”博格继续道,眉头微蹙,“卡特琳娜·施耐德教练和雷娜队长也必须出席。光希目前的首要职责和竞技状态,关乎女队的决赛备战。我们需要得到她们的全面评估和理解,不能影响女队的夺冠进程。”
QP适时插入数据流般精确的信息:“时间线上,女网总决赛安排在我们与西班牙队的男网半决赛之前。光希如果参加女网决赛,之后有足够的间隔期进行针对性调整和恢复,理论上不会产生赛程冲突。关键在于状态保持和心理切换。”
这时,之前一直安静聆听、如同精密仪器般吸收和消化信息的手冢光希,抬起了头。她的目光清澈,看向博格,声音平稳地开口:
“博格前辈,QP学长,”她先称呼了两人,然后才说道,“其实,在反复观看越前龙雅的比赛资料,尤其是今天现场观察之后,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推演。”
她的话让博格和QP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我在想,如果是我站在他对面,他的‘吞噬’,对我会有多大效果?”光希的语气没有狂妄,只有纯粹的技术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性的好奇,“我的网球,核心是实时计算与物理操控,是一套动态响应的系统,而不是固定的‘技能模块’。他能否‘吞噬’一个不断流动、依据场上亿万数据瞬时生成的计算结果?他能否覆盖掉建立在空间感知、神经反应速度和精密肌肉控制基础上的‘底层操作’?”
她微微歪了歪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属于挑战者的锐芒:“从理性分析的角度,我认为他的能力会遇到‘解析复杂度’和‘作用层面不匹配’的瓶颈。但这仅仅是理论。网球,终究需要在球场上验证。”
她看向博格,眼神坦诚而坚定:“所以,从我个人而言……我也想试一试。”这不是热血上头的请战,而是一位顶尖运动员对未知威胁的探究欲,对自身道路的检验,以及对可能为团队打开局面的责任的认知。她将决定权,恭敬而坦率地交还给了领导者。
博格深深地看了光希一眼。他从这女孩儿时的倔强练球,看到她在德国训练营崭露头角,再到如今成长为女网世界顶尖的利刃。他太清楚她那温和外表下蕴含的钢铁意志和对网球的纯粹执着。她的“想试一试”,背后是深思熟虑的自信与担当。
沉默再次笼罩分析室,但这次沉默中不再只是凝重,多了几分决断前的蓄力。
“明白了。”博格最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QP,立刻完成你的推演报告。光希,准备你的技术要点分析和风险自陈。”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在他的动作中仿佛也被赋予了重量。
“通知所有人,”博格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八点,一号战术会议室。男队全体正选,还有教练雷特鲁教练,女队主教练卡特琳娜·施耐德、队长雷娜·沃尔夫,以及相关数据分析人员全部出席。议题:对阵西班牙队的关键战略部署,以及——手冢光希选手的跨序列出战可行性论证。”
他特别强调了“可行性论证”,表明这将是一场严肃、理性、决定团队命运的高层会议,而非简单的请战或命令。
“是。”QP和光希同时应道。
“光希,”博格最后看向她,眼神中既有前辈的深沉,也有队长的郑重,“先去准备。会议之前,和你哥哥国光也先沟通一下。”这既是体贴,也是策略——家庭内部的理解,能减少会议上的潜在情绪变量。
光希点了点头:“我明白,博格前辈。”
三人不再多言。QP重新沉浸到屏幕的数据海洋中,指尖飞舞。光希向两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分析室,步伐依旧稳定,但脑海中已然开始高速运转,为今晚的会议,也为那场可能的、前所未有的对决,进行着更深层的推演与准备。
博格独自留在战术屏前,屏幕上还残留着光希刚才勾勒出的“吞噬”能力边界图。他凝视着那些理性的线条与关键词,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如同冰封的海洋,下方暗流汹涌,正在权衡着一切的利弊、风险与……那名为“可能性”的、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德国队专属训练区域的露天硬地球场,在墨尔本的夜幕下显得空旷而宁静。场边高灯洒下冷白的光晕,将绿色的场地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空气中飘散着夜间微凉的草木气息,以及淡淡的、属于网球绒布的细微味道。
只有一道身影在场上移动。手冢国光正在进行着日复一日的、精准到近乎严苛的底线抽击练习。每一次挥拍都稳定如钟摆,击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砰砰地回荡着,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尺度。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球网和手中的球拍。
一个浅杏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场边铁丝网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从场边散落的球筐里拾起一颗网球,轻轻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打扰,只是等到手冢完成一组连贯的正手斜线抽击,球飞向对面底线时,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击球声的间隙中清晰响起: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