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饮下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后,赵寰只觉得心口那股灼人的燥意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翻腾的气血也略略平复。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依旧发胀的额角,这才觉得眼前那密密麻麻的军报字迹不再那么刺眼,勉强能够继续看下去。
赵寰重新拿起一份最新的加急前线奏报,深知必须抓紧批阅。
就在这时,西暖阁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赵寰目光下意识一抬,看到的依旧不是冯敬,还是去而复返的南宫月。
这一次,赵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眼瞧着。
南宫月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目、沉默不语的样子,步履平稳地走近。
见南宫月靠近,赵寰几乎是本能地将面前摊开的军报文件往自己身前拢了拢,身体微微后倾,作出了一个防备姿态,怕对方窥-探其中机密。
然而,南宫月似乎对此毫无兴趣,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堆决定国家命运的纸张上停留一瞬。
他只是在龙案旁站定,轻轻挽起自己官袍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然后伸手取过了赵寰御桌上那方上好的朱砂墨块。
南宫月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手稳持砚台,一手握着墨块,不疾不徐、力道均匀地开始研磨起来,将那原本因搁置许久而有些干涸的墨汁,重新磨得赤红亮泽、润色饱满。
磨好了墨,南宫月又自然地取过笔架上几支不同型制的御笔,一一在清水中润透、理顺笔毫,然后整齐地摆放在赵寰触-手可及、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并未停留,又缓步走到暖阁角落的鎏金狻猊香炉前,熟练地用小银匙取香、添香,按照赵寰多年来习惯的、分毫不差的两勺半的比例,将新的香料投入炉中。
很快,一缕清冽沉稳、能宁神静气的熟悉香气,便幽幽地在室内重新弥漫开来。
赵寰全程沉默地看着南宫月这一系列流畅而细致的动作,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南宫月意不在此,但这番无声的、近乎卑微的侍奉,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熨帖了他因焦头烂额而烦躁不堪的神经,也让他紧绷的防备,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最终,赵寰什么也没说,既没有斥责,也没有赞许,只是默认了南宫月的存在和他的这些举动。
赵寰低下头,伸手取过南宫月刚刚为他润好的一支狼毫笔,蘸饱了那新磨的、浓淡正宜的朱墨汁,摊开一份加急军报,开始凝神批阅起来。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阁内只剩下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香料在炉中轻微燃烧下的噼啪声。
南宫月侍立在一旁,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但一种无形的、关乎国运的对话,却在这诡异的静谧中,悄然展开。
………
“宋鸣,愣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进去伺-候陛下?可是在偷懒么!已经到了添香的时辰了。”
白晔处理完内官监一日的庶务,来到御前值房准备翻牌换班,却见本该在御前听候差遣的小太监宋鸣竟在值房里翘着腿歇息,当下眉头一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
这几日前方军情紧急,陛下心绪不宁,御前的人更该打起十二分精神才是。
那年轻的小太监宋鸣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怯生生地解释道:
“白公公,不是奴才偷懒,是……是老祖宗吩咐我们,暂且都撤下来的。”
“嗯?”
白晔心中生疑,追问道,
“说清楚,那此刻是谁在御前伺-候?这两日事急,陛下火气正盛,你们又不是不知轻重。”
“是……是南宫佥事在里面伺-候着,”
小太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已经……已经伺-候了两个多时辰了,陛下也……也没什么不是吩咐下来……”
白晔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宋鸣的脸,那小太监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吓得连忙噤声,低下头不敢再看。
怎么是将军?!
白晔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