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兵换将?
他可知自己口中轻飘飘的“兵”,曾是执掌四境兵权、令狄人闻风丧胆的“银流光月”?
他以为谁是兵,谁是将?!
这年轻守将不管不顾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一时间,议事厅内落针可闻,在座诸人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王振川下意识地摸着自己那因受刑而残缺、只剩下几缕的小胡须,看着瞬间成为焦点的南宫月,浑浊的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南宫月闻言,面色丝毫不变,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北狄点名要他?是那狼崽子的主意?
念头一转,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依旧是挑拨离间的老手段,想让镇北关这些新旧守将,因为他南宫月和陈伯君的安危问题产生分歧,乃至内讧。
坐在上首的冰云眉峰一蹙,刚想开口,以她如今在镇北关的地位和与南宫月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要维护几句。
但她刚抬起眼,便接收到南宫月递来的一个极其细微、带着制止和“交给我”意味的眼神。
冰云心下明了,桂魄必有计较,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恢复成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
只见南宫月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朝着那名年轻守将,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恭敬的揖,语气诚恳得令人动容。
南宫月应付这种心思单纯、一根筋的年轻人,简直是手拿把掐。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脸上是一副浑然不惧、甘愿赴死的凛然模样,沉声而又无比恳切地说道:
“这位将军所言甚是!陈伯君将军乃国之柱石,北境栋梁。若能以月某微末之躯,换得陈将军康复,重掌镇北关,稳定北疆局势,实乃月某莫大荣幸!月某……义不容辞!”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痛而决绝:
“我——答——应!”
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的应承,反而让那些原本目光炯炯、倾向于将南宫月交出去换解药的守将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南宫月那副坦然受之、甚至带着几分“舍生取义”光辉的神情,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心思,竟生出几分不忍和动容,目光也随之柔和复杂了许多。
南宫月敏锐地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知道火候已到。
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凡人面对未知命运的彷徨与恳求,声音依旧诚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只是……月某心中尚有一惑,望诸位同袍解惑。”
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回那年轻守将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认真:
“北狄所要的,是月某……活的,还是死的?”
不等众人反应,南宫月继续用一种近乎朴拙的逻辑解释道:
“便如同去那市集买鱼,也需问清摊主,是要现捞的活鱼,还是已然宰杀妥当的。月某此去,无论是生是死,终究……也需要知晓此事,才好……才好修书一封,与家中老小说几句体己话,做个告别。”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萧索与认命:
“毕竟,无论死活,此一去,万里黄沙,异域孤魂,恐……再无归途矣。”
这番言辞,情真意切,将一个“被迫”牺牲者临行前最朴素、最卑微的请求摊开在众人面前。
没有激烈的抗辩,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和对身后之事的挂念。
一时间,方才那些主张交出南宫月换药的将领,包括那名年轻守将在内,都面露难当之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半句催促的话来。
是啊,这终究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是将要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袍,而非一件可以随意用于交换的物品。
议事厅内,弥漫开一种沉重的、带着道德拷问的寂静。
………
将军那一番将自己视若可随意交换之物的言辞,听得白晔心头一阵阵抽紧,如同被细密的针反复刺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