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望着乌啼的背影,握了握腰侧的“燎然”,感受到从那刀柄上传来的信念力量,沉下心来,接着去寻那轮现在不知落在何处的明月。
………
阿史那·咄吉并没有真正入睡。
他抱着手臂,倚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半阖着眼睑,看似在养神,实则目光穿透篝火跳动的光影,落在对面那个已然入定调息的南宫月身上。
火光在南宫月脸上明明灭灭。
篝火,黑暗,南宫月。
这个熟悉的配置,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阿史那·咄吉记忆中的一个角落灰匣,一段他几乎快要遗忘,却又深刻塑造了彼此的往事,缓缓浮现。
那是在很多年前,北疆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当时他还只是一个被篡位叔父当作牲口押送、浑身伤痕累累的小马奴,是南宫月率部截获了那支押送自己的队伍。
他被南宫月从关押马奴的木笼中抱了出来,为了活命,也为了向叔父讨还第一笔血债,他主动提出用情报换取生机。
认识南宫月第一天的那个夜晚,寒风刺骨。
他瑟缩在角落里,看着篝火旁那个年仅十五岁、却已是一部百夫长的少年。
南宫月抱着一柄带鞘短刀,似乎睡熟了。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阿史那·咄吉心中滋生——偷了那柄挂在他腰间上的小弯刀,凿开手脚上沉重的马奴铁链枷锁,逃!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真正的小野狼般,悄无声息地匍匐靠近。
眼看距离足够,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柄小弯刀的刀鞘……
就在这时,南宫月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还闭着,睁开的那只眼带着刚被惊扰的迷蒙,精准地捕捉到了他鬼鬼祟祟的身影。
糟了!
被发现了!
当时年仅九岁、瘦小干瘪的他心头一凉,以为下一秒就会迎来呵斥甚至刀剑加身。
然而,南宫月的反应完全出乎阿史那·咄吉的意料。
那个少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用带着睡意、却非常流利的北狄话,轻声对他说:
“冷的话,可以靠近篝火一点。但不要这样悄没声的……很容易误伤到你。”
那句话,如同冰原上骤然点燃的一簇微弱火苗。
刹那间,阿史那·咄吉就意识到——眼前这个手握几百人兵权、武力超群的少年将军,内里竟是个第一时间会把所有人都往好里想的……烂好人!
一个值得利用,也必须利用的“好”角色。
从那一刻起,阿史那·咄吉找到了生存和复仇的捷径。
他充分利用了自己那副九岁、饥肠辘辘、干瘪垂死的少年皮囊,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装病,示弱,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硬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这些简单的手段,竟真的能轻易牵动南宫月的恻隐之心,让他对自己予取予求。
他借此机会,让南宫月自己帮自己打开叔父留在自己手脚上的沉重铁链枷锁,并一点点摸清了南宫月所部的兵力布置、巡逻规律、物资储备……
所有他需要的情报,都被他默默记下,为日后逃脱、重返部族积蓄着资本。
然而,阿史那·咄吉很快发现,这个“烂好人”并非是没有力量的滥好人。
那片“烂好人”的底色之下,是足以支撑这份“烂好人”的、令人心惊的强大与锐利。
那三个月,他亲眼见过年仅十五岁的南宫月,如何驾驭着战马,如何在万军之中挥动刀刃,刀锋所指,攻无不克!
也见过他是如何挽弓搭箭,百步之外,箭无虚发!
正是这份强悍无匹的实力,让他那个篡权的叔父及其所部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所以,当他最终骑着从南宫月部下盗来的那一匹战马,成功逃离,一路奔回草原,开始他血腥的夺权之路时,“南宫月”这个名字,连同这张在篝火旁睁开一只眼、带着睡意提醒他“别悄没声”的脸,便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再也无法磨灭。
阿史那·咄吉也始终记得,在他策马狂奔、自以为逃离生天的那一刻,回头望去,高坡上的南宫月向他举起了弓,瞄准了他,箭镞在寒风中闪烁着致命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