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见过了匆匆赶来的女儿。
那个倔强地化名“冰云”、凭借自身本事在军中挣得一席之地的女儿,凌无双。
作为父亲,他已将身后事、未了愿,以及那份隐忍的父爱,尽数交代。
此刻,他卸下了父亲的身份,只作为大钧的元帅,等待着最后一个人。
他在等那个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那个或许能继承他遗志、稳住这危殆江山的后辈。
凌傲吊着最后一口气,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毡布,看到他所等待的未来。
帐内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照着那口冰冷的薄棺,映照着桌案上沉寂的“镇岳”,也映照着老帅苍老的脸。
他在等待,等待着对那个年轻人,说出他作为元帅的最后的话。
那个冬日,北境竟反常地下起了冷雨。
雨水落下便凝结成冰,给万物覆上一层透明却致命的冷甲。
中军帐的厚毡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冰碴的寒流呼啸而入,帐内唯一那根蜡烛的火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一道身影带着一身凛冽寒气踏入帐内。
南宫月身披厚重的黑色铁甲,已然摘下了那标志性的“铁浮屠”头盔,墨发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着他年轻却写满疲惫与肃杀的脸颊。
玄黑铁甲之上,覆盖着一层红黑相间的冰壳,那是敌血与冰雨混合后,在北境严寒中凝固成的、属于战争的残酷血印。
“元帅!已击退赫连·煦星苍鹰部与术律·苏日勒风骑部的联合突袭,下一步……”
他如同过往千百次那样,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哑,准备汇报军情并请示下一步行动。
然而,话未说完,便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帐内的景象让他血液骤冷。
空旷的大帐内,除了他和坐着轮椅的冰云,已再无其他将领。
冰云轮椅的轮廓被摇曳的烛光投射在帐壁上,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
冰云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肩背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而更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那口停放在帐中、已然被使用的薄木棺材——凌傲元帅,竟已躺在了里面!
“军医……军医呢?!”
南宫月的声音瞬间嘶哑得不成样子,瞳孔剧烈收缩,一股天崩地裂般的恐慌攫住了他,
“怎么不再给元帅看一看?!”
棺椁之中,凌傲元帅的脸已无一丝血色,如同被风霜侵蚀殆尽的岩石。
他一生面容刚毅,棱角分明,绝少流露温情。
然而,在此刻生命烛火将熄的尽头,他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柔和的、看透一切的光芒。
“不用了……咳咳……”
老帅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些许暗红血沫,溅在苍白的须髯上。
“我最清楚……自己的情况。沙场战将,受过千万次的伤……什么情况,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依旧跪在地上、神色惊惶的年轻将领,那柔和的目光里,蕴藏着如山岳般的重量。
“桂魄……是你刚刚加冠时,自己给自己取的字吧?”
凌傲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南宫月的心上。
“蛮好的。”
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气力,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但他接下来的话语,却异常清晰、郑重,每一个音节都重如山,沉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