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南宫月那墨黑长发,不再被玄铁刃簪或规整的玉发冠束缚,额前与鬓边的碎发被一条简单布条在脑后束成松散的压发辫,其余的则如瀑般自然垂落,散在肩头,随着他偶尔的小动作微微晃动。
这发式让将军少了几分平日束发时的利落凛冽,更添了几分随性不羁,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柔软痕迹。
这与白晔记忆中素日常见的南宫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见惯了将军在永安朝堂上,身着整齐挺括的绯色官服,头戴梁冠,墨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冠中,神情或是恭谨,或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那是属于“南宫佥事”的、被规矩框架束缚着的模样。
而眼前这般……
更像是剥去了官场外壳,露出了些许本真的“南宫月”,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野性,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乎青涩的怀旧感。
卡普又一次提及了“世子”。
这两个字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晔心中漾开一圈圈探究的涟漪。
事实上,第一次从卡普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他回去后便细细思量过。
他忆起银面具大人曾与他梳理过的朝中过往,那些显赫的名字与尘封的轶事在脑中一一浮现。
结合年岁、北境的关联,以及能与将军有如此深刻的羁绊,一个名字便逐渐清晰起来——能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唯有那位曾与将军的名字并列于秋狩榜首的耀眼人物。
金曦。
永安侯世子,后来的永安侯。
大钧最显赫的王侯一脉——永安侯金逸羡,与先帝钧景帝赵衍唯一嫡亲姐姐长平长公主的嫡独子。
本人更是军功卓著,武炼非凡,年方十八便已凭赫赫军功袭爵封侯,风头无两。
只是天妒英才,二十加冠那年,便为火中救护先帝,驾薨于宣城。
新帝赵寰感其忠勇壮烈,虽非殁于阵前,不符旧制,仍破例将其安葬于将军山永安陵,并赐谥号“永安”。
是他了。
白晔几乎能确定,卡普口中那位与将军过往紧密相连的“世子”,便是这位谥号“永安”的侯爷。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次卡普提到这位世子,将军的神色总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动——或许是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或许是唇角那抹笑意瞬间的凝滞,那是一种被深深埋藏、却依旧会因触碰而泛起的波澜。
这让他心里漫上一丝复杂的了然。
他能敏锐地察觉到,将军与那位永安侯之间,存在的绝非寻常同袍或友情那般简单的羁绊,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镌刻入骨的联系。
然而,这份明晰旋即被白晔更用力地按捺下去。
这是将军的隐秘。
白晔心想,自己若擅自去探寻、揣度,未免失了分寸,逾越了该有的界限。
他只能将这份悄然成形的猜测,深深压-在心底,像收集零落的拼图一般,默默地从卡普这些零碎的话语、从将军偶尔流露的细微表情中,去小心印证、感知那段他所不曾参与、却深深影响塑造了将军的过往。
就在这时,南宫月与卡普说完了话,目光终于转向了他。
那双总是显得过分锐利的眼眸,此刻因散落的发丝和方才的笑意显得柔和了些许,嘴角噙着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无奈的弧度,对他说道。
“今日……又要麻烦白公公了。”
正暗自思忖着将军往事的白晔,被这突然的点名弄得心下一慌。
白晔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躬身作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冽,却比在正式场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熟稔。
“将军,没有的事儿。此乃下官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