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剑中的沉睡英魂,又像在安抚他躁动的心,
“那我们给他一个归宿吧。就像每一个战士一样,无论生死,总要有人……带他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重重地敲在南宫月的心上。
于是,便有了这处剑冢。
他与金曦,当年正是在这靠近城墙根的小土坡上,选定了此处。
他记得他们一起跪在地上,用手一点点刨开冰冷坚硬的泥土,将那柄无名断剑的剑柄残骸深深埋了进去,埋得极深,仿佛要将那份初入行伍的赤诚与初次失去“朋友”的痛楚,一并封存于大地深处。
自那以后,每一把在沙场折损、再也无法陪伴他征战的兵刃,他都会想方设法将残躯带回,安葬于此。
它们都曾是他生死相托的战友,理应有个归宿。
然而,并非所有“老友”都能魂归故里。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晨露凉意,在剑冢旁小心地又挖开一个小坑。
这一次,他放入的不是残剑,而是几片他新削的木牌,上面他以炭笔匆匆写着一个个名字——那是被阿史那·咄吉在山洞中尽数毁去、他无法带回的贴身利器。
鱼肠。子母。幽影。碎星。灵蛇。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火记忆,一件曾与他肌肤相亲、在无数危急关头救他性命的神兵。
那些器物的形貌,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
但无一例外,全都化作了毫无生机的扭曲铁片,散落在那个阴暗山洞里。
他带不回他们的尸骨,只能以这木牌代之,让他们的名号,能与昔日同伴安息在一处。
他将木牌轻轻放入土坑,像是安放一段段被强行终结的过往,然后,用手将泥土重新推回,掩埋平整。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那只粗陶碗,将碗中清冽凉水仰头饮下一半,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是北境的风霜决意。
另一半,他手腕倾斜,让水流缓缓均匀地洒在无字青石之前的剑冢泥土上,水珠渗入,无声地润泽着那些沉睡英魂。
是刀吗,不只是刀。
是剑吗,不只是剑。
千千万万的战死英魂同样在这座城中沉睡,他们的火,他们的血。
他为此铭记。
“老友们,”
他对着这片沉默土丘轻声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怕惊扰了安眠故人,
“又要开始了……各自,珍重。”
南宫月拿着空碗站起身,玄衣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深沉。
他的目光越过这小小土包,缓缓上移,沿着镇北关巍峨城墙向上,再向上,最终投向那被雾气遮掩、却依旧能感受到其存在的辽阔天空。
无比坚定的力量自心底升起,汹涌平静。
他要守住这里。
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