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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文翰,向大人,是在一声声巨兽咆哮般的剧烈轰鸣声中,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他负责记录将士功过,整饬军纪文书,是皇帝安插在军中的眼睛和笔杆。
他手无缚鸡之力,不通武艺,南宫监军纪事体恤,将他安置在关内相对安全的屋舍中,无需亲临前线。
向文翰也觉得,恪尽职守处理好浩繁文书,便是他对这场守城战最大贡献。
故而连日来,他虽知城外战事激烈,却依旧强迫自己素日如常,埋首于案牍之间,试图用笔墨秩序隔绝外界的杀伐之声。
然而此刻,即便是身处这关隘腹地的屋中,身下的床榻、手边的桌案,乃至头顶的梁柱,都在随着那一声声沉闷轰鸣,一阵阵地清晰颤抖着!
仿佛有一头庞然巨物,正在用身躯疯狂撞击着这座雄关的根基!
不行……不行……
向文翰心中一阵莫名恐慌,再也无法安坐。
他慌忙地披上外袍,连衣带都系得有些歪斜,趿拉着鞋便推门而出。
屋外,夜色并未带来宁静。
城墙方向映来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染成了不祥赤红,仿佛天穹都在燃烧。
炽烈光芒跳跃着,将关内建筑的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浓烈烟尘味弥漫着,其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脚下的大地,不时传来清晰震动,每一次都让向文翰的心跟着猛地一缩。
他必须去看看!
他几乎是踉跄着,朝着那火光与轰鸣的源头——城墙的方向奔去。
越靠近城墙,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原本夜间应该寂静的街道上,此刻却人影幢幢。
许多关内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正自发地组织起来,形成一条条传递物资、运送伤员的人链。
他们脸上有着恐惧,但更带着一种与城共存亡的决绝。
向文翰听到含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的喊声:
“快!这边的伤员抬下去!”
“热水!谁家有多的热水和干净布!”
“后备役的兄弟和工兵队已经顶上去了!快让开通道!”
后备役的四千士兵和工兵队也开始上了……
向文翰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城头的正规守军恐怕已是伤亡惨重,连最后的预备队都不得不投入这血肉磨盘。
他颤颤巍巍地找到一处登城马道,扶着冰冷粗糙的墙砖,一步步向上走去。
脚下的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泥土,仔细看,那尘土早已被粘稠的暗红液体反复浸染、干涸,形成了大片大片污浊斑块,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诡异触感。
越往上,血腥味便越是浓重刺鼻,几乎让人窒息。
向文翰终于踏上了城头。
眼前的一切,瞬间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