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巍峨雄壮的镇北关城头?
这分明是一座修罗地狱!
垛口多处破损坍塌,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盾牌、乃至残破的肢体,混杂在一起,随处可见。
墙壁上、地面上,泼洒状的、流淌状的、凝固发黑的血液层层叠叠,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黯沉光泽。
每一个还能站立的士兵,都好似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铠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污汗渍糊成僵硬一团。
他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许多人只是靠着垛口,或是相互倚靠着,才能勉强站立。
他们身上几乎无人不带伤——胡乱缠绕的绷带渗出刺目的红,裸露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划痕和青紫淤肿。
守城车的巨大车身布满了刀砍斧劈和石块砸出的凹痕,原本运转流畅的绞盘和齿轮旁,散落着断裂绳索和变形零件,工造队的匠人正围着它们拼命抢修,锤击声与远处的轰鸣交织。
滚木礌石的储备肉眼可见地稀疏,箭囊大多已经空瘪。
在相对避风的角落,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覆盖着白布的躯体,有些白布下甚至是矮小瘦弱的轮廓,那或许是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兵……
叶卿潞带着医护兵小组长秦叶穿梭其间,动作机械迅速,救治着还有呼吸的伤者。
向文翰扶着冰冷墙壁,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默默计算着日子,胸口像是被堵住,喘不过气来。
这……好像是守城开始的第八天了。
八天。
仅仅是八天吗?
为何他觉得,仿佛已过去了八年,乃至八十年?
他看着那些年纪足以当他子侄的士兵,看着他们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刃的手,看着他们望向城外时那疲惫却未曾熄灭的眼神……
他这位素来只与笔墨打交道的文官,此刻,终于血肉模糊地真切触摸到了——
什么是战争。
忽然间向文翰耳边传来道尖锐破空呼啸!
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块巨大阴影在赤红天幕下急速放大,直朝他当头砸落!
那是北狄攻城抛石车投掷而来的巨石!
死亡瞬间攫住了向文翰,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大力猛地从向文翰侧后方传来,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后拽了一个趔趄!
“轰——!!!”
巨石几乎是擦着向文翰鼻尖,重重砸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坚硬城砖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巨石本身也瞬间崩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四散飞溅!
向文翰被那股拉力带得摔倒在地,虽避开了主要冲击,但飞溅的碎石块依旧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脸上。
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划过他素来保养得宜、显得格外干净文弱的左脸颊,立刻留下道火辣刺痛,温热液体随之渗出——
这是他在这场守城战中的第一道血痕。
“向大人!你在这里干什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