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焦急的吼声在向文翰耳边炸响,少年骁尉脸上满是血污烟尘,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棕眼眸此刻只有紧张后怕。
在这四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攻城震石声中,卡普必须用尽全力嘶吼,才能确保这位文官大人听见。
向文翰呆呆地坐在地上,忘了起身,也忘了去擦拭脸上的血痕。
他的目光越过卡普,近乎惊恐地进一步扫视着这片他从未想象过的炼狱景象:
蚁附般不断从云梯攀援而上、嚎叫着冲上城头的北狄士兵;
城头之上,那面代表大钧威严、鲜明夺目的旗帜,已被无数射上的箭矢撕扯出密麻破洞,残破旗帜在硝烟火光中顽强飘扬着;
他看到了那位年轻的监军太监白晔。
记忆中,白晔总是穿着整齐挺括的靛青色官袍,举止沉静得体,而此刻,那宽大的官袍袖子几乎已被利刃和摩擦彻底毁去,只剩下几条沾满暗红血污的破烂布条垂落。
他紧握着那柄名为“燎然”的短刀,身形依旧灵活,刀光闪动间,将一名刚刚冒头的北狄士兵狠狠劈下城头,动作是与平日沉静截然不同的狠厉果决。
再望向更远的正城楼方向,在那厮杀最激烈、火光最炽盛之处,他看到了那道如定海神针般的玄黑身影——
南宫监军纪事。
不,现在是南宫月……将军。
沉重铁浮屠上遍布新的创痕,他手持“流光”,正与一名同样气势彪悍、显然是北狄将领的敌首激烈鏖战,剑光刀影交错,劲气四溢,每一次碰撞都让人心惊肉跳。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吗?
这不再是文书上冰冷的伤亡数字,不再是遥不可闻的厮杀声,而是近在咫尺的死亡,是泼洒的热血,是残破的躯体,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哀鸣。
向文翰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恐惧依旧攥紧着他,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血液里悄然涌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刚刚救了自己一命、此刻依旧警惕地盯着城下动向的卡普,用尽力气,声音颤抖却清晰地飞速问道:
“卡骁尉!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卡普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只待在文书房的向大人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向文翰那张带着血痕却异常认真的苍白的脸,旋即,那满是血污灰尘的小脸上,竟拨云见日般,绽开了个灿烂真挚的笑容,在周遭地狱般的景象中,显得格外耀眼。
“有的!有的!”
卡普用力点头,语速飞快地指向通往城下的阶梯口,
“向大人如果有余力的话,帮忙搬一些新打的箭矢上城头吧!就在下面巷口,欧师傅他们刚赶制出来一批,弟兄们箭快用完了,正急需!”
搬箭矢。
这是一个最简单基础,却在此刻格外至关重要的事情。
向文翰深吸了一口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重重点头:
“好!”
他不再犹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痕,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官袍沾染的尘土血污,转身就朝着卡普所指的方向,踉跄却坚定地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