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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月背靠着粗粝女墙,沉重铁浮屠甲胄与墙砖摩擦出沙哑轻响。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胸膛在玄甲下轻轻起伏喘息着,试图将空气中越加稀薄的氧气压入火烧火燎的肺叶。
连日不眠不休的鏖战,无数只无形的手般,正在一丝丝抽走他身体里最后气力。
“流光”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剑鞘的冰冷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属于现实的锚点。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微沉,越过血迹斑斑的垛口投向城下。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崩溃。
城墙之下,尸体已然堆积如山,北狄人的,间或夹杂着守军同袍兄弟的,层层叠叠,几乎要与城墙等高。
残破的云梯、断裂的兵器、散落的旗帜,混杂在暗红发黑的血泥和破碎肢体之中。
弥漫气味复杂到令人作呕,浓重的血腥、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恶臭、火焰灼烧皮肉的焦糊、硝烟汗液混合的刺鼻气息……
城头之上,幸存下来的守军几乎人人带伤,或倚或坐,抓紧这短暂空隙喘息。
疲惫刻在每一张脸上,眼神却大多依旧固执地望着关外,握着兵器的手不曾松开。
医护兵穿梭其间,绷带早已用尽,只能撕扯下相对干净的衣袍布料进行简单捆扎。
南宫月身侧一名亲兵单膝跪地,正小心翼翼地用最后一点干净清水冲洗他左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马刀伤口,那是之前与术律·苏日勒硬拼时留下的。
清水混着血污流下,亲兵动作很轻,但依旧带来阵阵刺痛。
南宫月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目光依旧锁定着远方。
他看到了。
遥遥十里外,北狄主力如乌云压顶般的连绵大帐,正在收拢、移动。
而更近处,三里外的北狄前哨营寨也在向前推进,旗帜招展,刀枪反射着不祥寒光,几乎压到了距镇北关仅一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是骑兵冲锋转瞬即至的死亡线!
南宫月目光剧烈地闪烁一下,疲惫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星火般骤然亮起,随即又沉入更深寒潭。
他知道,凌姐的伏兵,出了。
同样的,北狄那边,也必然知晓了他镇北关只有三万余守军的残酷事实。
虚假平衡已被打破。
所有的伪装拖延,都已到了尽头。
如今,已站在生死边缘。
最后的最后……即将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踉跄的沉重脚步声传来。
王大力跑了过来,他左眼上缠着已被血浸透的厚厚纱布,一支折断的箭杆还突兀地留在外面,脸颊上更是添了几道狰狞新伤。
他喘着粗气,在南宫月面前站定,努力挺直背脊,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汇报:
“将军,清点好了……亡一万六,还有一万八千的兄弟,都……都挂了彩。”
他顿了顿,用力吸了口气,要借此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提高音量,近乎执拗地坚定道,
“但没事儿!将军,我们还撑得住!”
一万八千伤兵,面对即将到来的北狄倾尽全力的最后总攻。
南宫月听着这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绝望恐惧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