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头躯体终于倒下,脖颈断口处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大片城面。
一块系着残破皮绳、沾染着新鲜热血脑浆的铁牌,从李想断裂脖颈处甩出,“当啷”一声,掉落在王大力脚边同样沾满血污的碎石块中。
王大力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铁牌上,整个战场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他认得那块铁牌,暗哑无光,边缘甚至有些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简陋的镇北关轮廓。
那是……将军送给李想的。
当年李想刚入伍,是个毛手毛脚、冲动冒进的新兵蛋子,好几次差点因为鲁莽送了性命。
是将军,不知从哪儿找来这块据说能“凝神静气”的铁牌子,亲手挂在了李想脖子上,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子,戴着它,打仗的时候多想想,别光顾着往前冲。”
这铁牌没什么神奇,但却仿佛真的有一种魔力。
自那以后,李想渐渐沉下心来,学会了观察,懂得了配合,从一个小兵一路做到了能独当一面的副将。
李想总说,这是他的护身符。
王大力魁梧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如一个提线木偶般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坚实布满厚茧、此刻却颤巍如风中枯叶的大手,从血泊和碎石中,小心地捡起了那块尚带着战友最后体温的铁牌。
他甚至不敢用力,怕惊扰了什么。
在下一次敌人被暂时击退的短暂战争缝隙中,王大力拖着几乎被抽空力气的身体,一步步挪到南宫月面前。
将军正靠在一架守城车旁,玄黑铁浮屠上又添了无数新的创痕,即使是双手的护指都已然碎裂了两根,露出其下被震得血肉模糊的指尖。
王大力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沾满血污的铁牌,默默递到南宫月面前。
南宫月低垂的目光落在铁牌上,那双眼眸此刻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沉默着,伸出那只护指碎裂、指尖渗血的手,将铁牌接了过来。
入手,是一片沉甸冰凉。
那铁牌卷曲边缘仿佛还带着年轻生命最后的炙热触感。
他的手掌,无声地收紧,再收紧,骨节因用力而挤压泛白,那铁牌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破损皮肉里。
南宫月没有问李想如何,也不必问。
城头之上,北狄人之前泼洒的火油仍在肆虐,几处火焰顽强地升腾着,舔舐着早已焦黑的木料和尸体,发出噼啪哀鸣。
烧灼产生的灰烬,混合着硝烟,黑色雪片般不断升上被火光映成暗红天空。
这是一场逆行的黑雪。
盘旋,飘散。
又一个夜晚,被无尽的鲜血牺牲,沉重地、缓慢地推搡着,直至黎明。
而黎明之后,等待着这座雄关和它残存守卫者的又会是什么?
无人知晓,也无人再去思考。
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残破兵器,站在同伴温热的血泊里,望着城下那再次开始集结的无穷无尽的黑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