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北守城战后诸多事宜,千头万绪,总算是初步理出了章程。
伤亡清点、伤员救治、城防初步修复、敌军尸首处置……
一桩桩一件件,在陈伯君和冰云的指挥下有序地推进着。
陈伯君看着南宫月那身几乎被血污和烟尘糊满、破损不堪的铁浮屠,看着他眉宇间即便极力掩饰也挥之不去的浓重疲惫,心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桂魄!这里交给我和冰云先生足够应对,你立刻、马上给我去休息!”
陈伯君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严厉,几乎是用赶的,
“坚守十四天,铁打的人也熬干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快去!”
他深知这位挚友的性子,若不强行逼他,他怕是会硬撑到所有事情完结,那身子怕是真的要垮了。
南宫月拗不过老陈的坚持,也确实感到从骨髓里透出的倦意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最终点了点头,卸下了已破损不堪的铁浮屠送去工造坊修理,简单清洗了一下满身的血污,换上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
然而,躺下休息?
南宫月终究是放心不下。
下午,他便寻了个空子,做贼般悄无声息地翻窗潜入白晔休养的房间。
白晔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阳光透过窗棂,在干净地面上投下温暖光斑,与外面战场的狼藉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早已问过叶卿潞,叶军医说,白晔连日不眠不休地守城、修车,精神与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
拓跋·□□那最后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今城关守住,心头那口气一松,人便彻底垮了,当下的昏迷亦是身体极度需要休息的自我保护。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他好睡一场,自然醒来。
南宫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白晔静静地躺在那里,深陷在柔软床褥里,呼吸均匀绵长。
他脸上、身上的血污都已被细心擦拭干净,露出了原本清隽白皙的面容,只是此刻依旧没什么血色,像上好的白瓷,白色头发绸缎子一样铺在枕上。
有人给他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干净白色中衣,更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
白晔换下的那身破烂官袍和那件救了他性命的“雾霜”银甲,已被擦拭干净,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他那双手此刻被洁白绷带层层包裹,如同两个厚重棉团,隐约还能闻到淡淡药膏的气味。
叶卿潞定然是费了极大的心思清洗、上药、包扎。
南宫月在白晔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微微侧身,手臂支在床沿,用手轻轻托着自己的侧脸,就这么专注地静静看着白晔沉睡的容颜,数起了白晔的眼睫毛数目。
少年的眉头是舒展的,长长的白色睫羽在眼下投下柔和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态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宁谧。
现在的白晔没有了战场上的沉静锐利,没有了工造前的专注凝神,也没有了面对他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恭谨,此刻的他,就像个累极了终于能安心睡去的寻常少年。
南宫月看着看着,自己那连日来拉满弓弦般紧绷着的神经,竟也在这份宁静中,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眉宇不知不觉间竟也悄然舒展了许多。
他维持着这个有些随意的姿势,在心底轻轻哼笑一声,柔和目光中暗暗沉淀出不易察觉的淡淡怜惜。
这小子,终于肯踏踏实实睡一觉了。
阳光静静流淌,室内安谧无声,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交错,仿佛那场十四日的惨烈守城战争,只是遥远的一场魇梦。
南宫月目光无意间扫过叠放在白晔床头的那件已破烂得不成样子的靛青官袍。
那件靛青官袍的前衿在战斗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贴胸位置的内袋,一角深蓝色的物什,隐隐约约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