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看来真要好好将养一阵子了。
然而,这痛楚只让他眉头皱了一瞬,下一刻便春冰遇阳般骤然舒展。
他碰到了。
那方质料细韧的深蓝布帕,安然无恙地待在原处。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借着昏黄灯火,用裹着纱布不甚灵便的手指轻柔地将帕子展开。
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也完好地躺在帕子中-央,边缘平整,甚至连多一道褶皱都没有。
它就这样静静地存在着,仿佛那场险些夺去他性命的惨烈厮杀从未惊扰过这方寸之间的安宁。
白晔目光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睫毛低垂,专注地凝视着宣纸上那熟悉的略带不羁的两个字——
“准借”。
他裹着洁白纱布的指尖,以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一遍遍地轻轻抚摸着字条上那方用朱红油泥盖下的佥事官印。
粗糙的纱布纤维摩挲着纸张细微的纹理,也摩挲着那朱红印记,仿佛能透过这薄薄一张纸,触摸到当年写下这两个字的人,感受到那一瞬间落笔的力量。
终究是没能忍住。
白晔低下头,将拿着字条的手微微抬起,隔着一段微不可察的距离,对着那方朱红小印,触碰易碎梦境般极轻极快地隔着空气,印下一个无声的吻。
动作轻如蝶翼拂过花蕊,是少年全部克制的深情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谢你,将军。”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是你护佑我。”
不仅仅是因为那身救了他性命的雾霜甲,更是因为这方帕子和这张字条所代表的那片月光,早已在无数个艰难时刻,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源泉。
此刻,它们完好无损,便如同他心底那份不容玷污的念想,依旧纯净如初。
白晔将字条仔细地重新叠好,收进帕子,再妥帖地放回那官服内袋里,轻轻拍了拍,这才真正地安下心来。
但白晔心头因帕子完好而升起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另一个念头却猝不及防地浇了下来,让白晔刚刚放松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
等等……
白晔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床沿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牵扯到了伤口,激起一阵隐痛。
他几步走到屋内那扇小小窗户前,有些急切地用力推开。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是北境深夜特有的寒凉。
白晔抬头望向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星子散落在墨黑天幕上,格外冷清寂寥。
今日是朔日。
是八月的朔日。
这个认知狠狠敲在白晔心口。
按照那个只存在于他和将军两人之间的隐秘约定,今夜,将军应该会来的。
可是……他没有来。
屋外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巡夜刁斗声,再无其他动静。
没有那抹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夜色里。
将军没有来。
白晔扶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木质粗糙的触感硌着本就发疼的掌心。
难以言喻的空茫瞬间席卷了他,心脏的某个角落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从中呼啸而过,留下失落冰凉。
七月的朔日,将军因故坠崖也未能赴约。
他当时还能告诉自己,变故突生,战事吃紧,将军身不由己,一次而已,没关系。
可如今,连着两个月了……
难不成,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仅存于朔日夜的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连结与约定,就这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