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阳心道他都愿意为自己这么折腾了,怎么辜负他的好意,真挚道:“你既愿教,我亦愿学。你若不厌其烦,我亦可孜孜不倦。”
黎璃终于欣慰地笑笑:“不厌其烦谈不上,只是随性。以后小友还是多担待的好。”
祁阳识字,偏僻字是老和尚念经时教的,也偷偷趁着王好贤没有被他爹看管起来,跟着那个男孩咧咧过几句圣人书,其余的字都是大黎教的。
事实证明跟着书生道士学习有个好处——读功法和修炼的讲义一点也不困难。
她不是爱用苦功的好孩子,就是精力旺盛、万事热情,不忙起来反倒容易生事。
烛台内的火焰蹦蹦跳跳地,黎璃不断地讲着学问,祁阳则捧着书偶尔发问。
两人从经史子集不自觉说岔了话题。
“大黎,这些家伙与其说是治国,不如说是一伙又一伙的土匪相互抢劫。君和臣抢,朝廷和地方抢,抢来抢去,被抢的只有老百姓。等到抢劫空了,土匪们说一句休养生息,就变成了圣主……为什没几个人想过这世上压根不要有土匪最好呢?这么想的都被处死了?”
黎璃莞尔,“这个问题很大,切入点特别多。我们聊点简单的,譬如我曾和你说过,一旦有人发觉拿着刀就可以享受天下之产,这人就会这么做。”
祁阳却道:“可是我这么厉害,我也不会去问乡亲们勒索财物呀。”
“但你只有一个,想要当土匪的人却千千万。没有几个人真的恨皇帝,大家难受的不过是皇帝竟非自己。”
多少人去拜佛求神,只为了下一世能投去富贵之家;多少人走尽门路,只为了和权势更进一步。
奴隶努力翻身成了主子,亦要创造更多奴隶,也算是生生不息。
祁阳愕然,心里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念头:“我只有一个……我怎么可能只有一个……”
这个念头很奇怪,很莫名其妙,若浮光掠影、毫末火光,难以捕捉。
她很快收拾心绪,继续往下读书,和黎璃一问一答。
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个举一反三乐在其中,不知不觉又坐了一晚上。
天明时分,女孩抻了个懒腰。黎璃不由得问:“小友累了?”
“?”祁阳笑笑,“这有什么累的……我是有点口渴,但大黎你昨夜煮的茶都给我喝了。”
黎璃这才注意到她把自己泡的红茶全都咕嘟咕嘟喝完,哑然失笑:“我再去煮,我也想喝。”
他去自己的房里拿茶叶准备冲沏好了带过来,刚刚走到小友的房间,就看见她竟然找来了毛笔,认认真真地临摹着自己的字体。
写的是“以百姓心为心”“利而不害”“处上而民不重”等等箴言。
她小时候吊儿郎当的,现在练字却坐得格外端正,有模有样。
他默默地将一些书搬来了祁阳的房间,轻声道:“小友可以先捡着喜欢的看。”
祁阳习字习得很用劲,也不抬头——微微耸动的肩膀表明她听见了。
黎璃将茶水倒给她,坐在她身边任由她练,偶尔帮她重新矫正拿笔的姿势。
清晨阳光透过洁净的窗户照耀进来,小屋内萦绕着墨水浓厚的香味。黎璃望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字迹依旧稚嫩,但也在慢慢地生长出模样。
小孩熠熠生辉的眼睛盯着书本和桌案,而黎璃静静地望着她,好像在看山河草木、星辰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