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真正心怀天下之人。”
听到她这样的论断,钟玄朔仿佛被戳到痛处,气血冲上头脑,翻出许多陈年旧事来——
心怀天下。
这是前世他所听到的最多的,对她的赞誉。
那时,她总是早出晚归,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那些大事:冥渊巡视、降伏大妖、异兽暴乱、门派争斗、邪修阴谋……
这声名,是一件件挣下来的。他也曾深深相信,她是全天下最光风霁月、表里如一之人。
可是后来,全天下人都爱她,只有他恨上了她。
恨得切齿拊心、不死不休。连带着那些被她关照的世人,他也要一块恨!
所以这一世,该解恨了吧?世人终于和他一样恨她了。
——看到没有?这就是世人。你要付出那么多的心血、时间、精力,才能维系他们心目中那个伟光正的形象。得到的,不过是一个虚名,几句称赞。
但若一朝不慎,坏了声名——即便是子虚乌有的毁谤,谩骂诅咒就会如刀子一般落在身上。
谩骂、诅咒……
他不是也做过吗?
——所以,自己和世人也没什么不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什么不同。
竟是没什么不同。
恨了两辈子,今日才想明白,为何她从来看不见自己。
原来,是因为他和世人根本也没什么不同。
——那就恨得再深一点、再久一点。
如此,总能与这世上的其他人不一样了吧?
*
夜里,三人各自休息,青焰忽听到有人在她耳边唤她:“醒醒,阿焰,醒醒。”
睁开朦胧睡眼,青焰看到,蹲在榻边唤她之人是陆云迦。
“怎么了?”周围一片昏沉沉的黑暗,只能看到他眸中反射出的一点凉凉的波光。
陆云迦扶起她,又拿来一旁衣架上的衣服,轻声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青焰立时觉察到此事的不同寻常,接过衣服,边穿边问:“去哪里?钟玄朔呢?”
“他不必去。”陆云迦道,“且他已经睡了。”
弦月半沉,残星几点,已是后半夜了。秋夜凉如水,夜风吹得人心疏阔寂寥,二人在虫鸣声都没有的林中疾行,陆云迦在前面走,青焰在后面跟着,靠衣料划过草木的窸窣声确认彼此的存在。
她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但心里并不害怕,越走,竟越有一种熟稔的安心。
这一趟出门,她看到一点这静谧小村之外的世界——有她想象中的精彩和热闹,但也露出一角的黑暗和残忍。她起初震惊、恐惧,但到现在更多是茫然,只有陆云迦的存在能令她稍作缓解。但经此一事,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确定的不安——她终是要离开这里的,或许陆云迦能陪她一段时间,可他能陪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