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怎么也无法挪动脚步。
他站在雨中,痛苦而无助地看向屋内的那个身影。他近乎贪婪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看到她嘴唇微动,手指轻点,这才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她在数插在青瓷花瓶中的绿梅花。
霎时间,梅花的香气裹挟着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地向他涌来,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热流从胸口蔓延至全身,血液涌动的声音击打在耳膜上。
咚咚——咚咚——
泪水已经溢满了眼眶,与雨水混合在一起,落下来。
前世,青焰也做过这件事,而且,她曾亲口同他说过,她数梅花是因为……
*
也是一个冬日。
作乱的大妖隐匿在城中某处,偌大的一座城中空空荡荡,能跑的人全都跑了,跑不掉的整日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为了解决这大妖,他和缉妖司的几个修士日夜不断地轮流搜寻、蹲守。他们的落脚点在城中心的一间客栈。
客栈之内,还住了一人,是青焰。
他们前几日才认识。她不是本地人,说自己是来这里寻找家人。
在这危险的时期,来这个危险的地方寻找家人,无人不会怀疑她是不是疯了。但据她所说,几个月前她遇到个须发皆白的道长,特意叮嘱她定要在这段时日来此城中,或许就能找到她的家人。所以,妖祸发生之时,城中许多人都跑了,她却坚持留在城中。钟玄朔想送她出城,她也不愿。
白日里,她在城中寻找家人的线索,他则搜寻大妖的踪迹。因担心她,他还同时留意着她的动向。夜间,她在客栈休息,他在离开前去缉妖之前,总是不忘给她的房间下一道禁制。
二人各自忙各自的,打的照面并不多,但各自心中都清楚,对方在意自己的存在。
比如,他若比平日晚回来一些,推开门之时,会看到她在客栈院中来来回回走动的身影;又比如,夜里若她的窗外出现大妖放出的傀儡,必定下一刻就被匆匆赶来的他所斩杀。
更深入一些的交集,是有一日,她见他们连日搜寻无果,便主动提出以自己为饵,引妖出来。他们起初有所顾虑,但也都想尽快解决此妖,最终一同商讨,定下计谋。
为保证安全,她还学了半日的剑法。是他教的。
那一夜,她负剑离开有禁制保护的客栈,在空无一人的城中大街上逛了许久,终于将大妖引出。修士们一拥而上,重创了那妖。
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
大半个月后,修士们灭了城中大妖。临行的前一夜,他的房门被她敲开了。
“青焰,找我有事?”
她点点头,向他走近一步,道:“听说你们明日就要走了。”
“嗯。”他点头,“大妖已被击杀,我们也不必继续留在这里了。”
“我……向其他人问了你的事,”青焰突然仰头,与他四目相交,“他们说,你不是缉妖司的人,你不会同他们一起回都城。”
“怎么去问他们?”他有些不解,但笑着道,“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我就是。”
“所以我来问你。”青焰注视着他,神色微微绷紧,似乎是鼓足了勇气,道,“钟玄朔,我想问你,你明日离开时,可不可以带上我?”
他的心突然重重一跳,“为何?你连我要去哪儿都不知道,你若要继续寻找家人,可能会耽误你的时间。”
“我知道。”青焰道,“但是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家人。”
“真的吗?是你的父母?还是兄弟姐妹?”
“都不是。”青焰轻轻摇摇头,继续道,“钟玄朔。有一个问题,昨晚我想了很久、很久,但怎么都想不出结果。于是我起身来到院中。
“我走到梅花树下。火光之中,我看到了一树的梅花。它们昨日还是一树的花苞,竟在一夜之间全部盛开了。
“于是,我便向它询问了那个问题。然后开始数每一根枝条上,梅花的个数。
“我一直是一个性急的人,所以我告诉自己,我只数五枝。”
青焰问:“钟玄朔,你知道,我问的什么问题吗?”
“什么?”他轻声问,心口却已经开始震动。
“我问它,我喜欢上一个人,可是他明天就要走了,我要不要同他说?”青焰说,“最后,我数出来了。
“它告诉我,我应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