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墨回来的几日内,宁沧被夹在师父和师弟之间左右为难。
他们师门一直是凌云阁中出了名的模范师门,别说师父和徒弟闹翻,就连三个弟子之间也不曾闹过矛盾,但现在因为谈墨成婚一事,居所的氛围真真是降到了冰点。偏偏此事细想来多少有些尴尬,所以也从未在师门内挑明过,宁沧想劝也不知如何开口。
那时他真羡慕封常弈,她身在军营,远离师门,眼不见心不烦,但他却没法离开。当时凌云阁半数弟子在军中,剩下的半数,要么是修的不是战道,要么就是年纪太小,总之,他们属于修仙界后备力量,是未来的希望。各派掌权者早已达成共识:即便在战争时代,也要让这些后备力量维持正常的生活和修炼。宁沧作为门派内有口皆碑的好脾气大师哥,被要求留下来照顾年轻弟子,同时承担一部分的授课职责。
后来宁沧才知道,在和闻焕谈话前,谈墨已经去见过太上长老,不过,那也是一场不算愉悦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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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谈墨一进门,太上长老就问:“你一直不愿修无情道,是否是因为她?”
“是。”谈墨直言不讳。
太上长老晦暗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谈墨垂眸,却没有为自己辩驳。
“小墨,我一直视你为我的继任者,但却没有让你自入门就修无情道,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谈墨动容一瞬,问:“……是因为师父吗?”
一阵沉默。就在谈墨以为太上长老不会再开口了时,他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凌弦……已经离开十年了……”
“他刚来凌云阁时才十一岁,比你当年都小。他听从我的话,修了无情道,很快成为门内第一人。十七岁当上执事,二十二岁成为掌教,二十七岁……就继任掌门之位。只需再修炼数年,道心大成,我就能将太上长老一位传于他。
“我此生飞升无望,但以他的天资,必定能成为这三百年来修仙界飞升的第一人。
“可是他遇见了洛离川。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后来……洛离川杀上凌云阁,从阁顶跌落,凌弦随她一跃而下,十年不知所踪。
世人皆以为凌云阁掌门凌弦闭关十年不出,但实际早在十年前,他就随他认定的道侣从阁顶一跃而下,从此再无音讯。此事为门内秘辛,当年所有知情者都被太上长老下了封口术,若试图说出真相,便会立即七窍流血而死。
今日谈墨能与太上长老谈论此事,不仅因为他是太上长老认定的继承者,更因为,凌弦是他的师父。
爱徒为道侣殉情之事一直是太上长老心中的隐痛,这么多年以来,他几乎对此绝口不提,可越是不提,就越证明了内心的在意。今日他忽然重提旧事,言语间无不流露出遗憾惋痛之情,想来是多年积聚的情感一朝倾泻所致。
谈墨静静地听着。
“你或许不知,关于你的修炼,我曾同你师父有过一场争执。当时你才来凌云阁一年,天资、心性却已显露,均是万中无一。我提议让你次年即入道,可凌弦却不同意。他说你年纪尚小,应在经历世事后,由你自己决定是否入道。
“他说得有理有据,但我却觉察出一丝异样——他入门次年即修无情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未听他说过一句不满。但他却不赞同你同他走一样的修行之路。
“这场争论没有结果。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已经遇到了洛离川。他为小情舍弃了大爱,终是……背弃了无情道。
“我从来不认同他的选择。但在他离开后,他说过的话却时时在我耳边响起。我想到,当初,我将你带入凌云阁放在凌弦门下,他教你修行一年,无不尽心竭力,若论指导你的修行之路,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
“于是,在把你接到我门下后,对于是否要让你入道,我犹豫了。
“最终,我决定让你自行选择。”
谈墨亦是第一次知道这其中的故事,胸腔之中不由涌上一阵酸涩。
“小墨。你十五岁时,我第一次问你,要不要入道,你说,看不清前路,亦不知自己想要什么。我说,那便等到你看清为止。
“每年我都问你相同的问题,每一次你的回答都有所不同,但都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直到你二十岁那年,我再一次问你是否要入道,这一次,我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太上长老停下了叙述,幽沉的视线落在谈墨脸上。
谈墨抬头与之对视,道:“是。那时,我同师父一样,已决意弃无情道。”
太上长老对上他毫不躲闪的目光,叹道:“你们师徒虽相处之日不长,却极相似。顺而不驯,一脉相承。”
谈墨道:“师祖,这么多年,我常常感激您一直尊重我的选择,所以每一次回答,我也都遵从我的内心,绝无欺瞒——无情道,我始终无法参透,因而我无法说服自己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