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石倏然抬眼,问出了一个无比关键的问题:“谁带你们来这的?”
磨勒眼皮一跳,终于也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喃喃道:“神僧……虚难……”
“此事不要声张。”顾青石马上道。
他这话虽是说给磨勒,双眼却是看着身旁作为翻译的米忽汗:“不论你刚刚听到了什么,绝不许告诉旁人,听懂没有?”
米忽汗点头。
“还有你也是。”顾青石又对蒙面人道。
磨勒沉声道:“那么接下来……”
“接下来我会想办法,”顾青石发愁地捏了捏眉心,“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先知的预言是真的,我带来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否则咱们就要遭殃了。”
夜幕低垂,经历了白日的冲突激斗,汉人与突厥人虽勉强约定合作,实则仍未真正放下戒心,二者自觉占据古城东西两边,驻地相距甚远,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势力。
练羽鸿将关洋自破屋下搬出,远离那些年久的危房,于空地中升起篝火,盖上厚厚的毡毯,尽可能地让他感觉暖和。
穆雪英抱膝坐在练羽鸿的身边,看他小心地扶起关洋的头,一手拿着水袋,一点一点喂他喝水。
清水顺着关洋的嘴角流淌而下,进少出多,练羽鸿面上没有任何不快之色,耐心地擦拭过师弟的脸颊,锲而不舍地轻抬水袋,令清水反复润湿他干燥的嘴唇。
关牧秋坐在三人对面,双眼注视着练羽鸿的一举一动,面上若有所思,似是陷入了无比久远的回忆之中。
“小时候调皮受伤,你爹也是这么照顾我的。”关牧秋喃喃道。
练羽鸿开始并未听清,手中动作停了一瞬,转过头道:“师父,怎么了?”
关牧秋怔怔看着练羽鸿面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口:“你和你爹很像。”
练羽鸿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这是您第一次主动提起爹爹。”
“你的眉眼更像你娘,但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他……”关牧秋面上带着一抹遗憾的笑,低声叹息道,“这么多年,你娘始终记挂着他,她忘不了他,但我……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穆雪英对关牧秋的伤春悲秋不感兴趣,闻声侧头瞥了眼练羽鸿,他的眉眼温和而俊朗,也不知究竟是像爹还是像娘,不过穆雪英自己倒还是挺喜欢的。
练羽鸿并不知穆雪英心中所想,轻声安慰师父道:“没关系的,只要还记挂着他们就好了。”
关牧秋缓缓摇头,今夜不知怎的,也许是由于与徒儿亲子历尽艰辛后的重逢,抑或是头顶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明月……
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疲惫笼罩而下,令关牧秋情不自禁地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几乎已被他遗忘的,过去之事。
“他是门派的大师兄,而我只不过是众多师弟中最为平庸的一个。他与我最是要好,我们一同吃住,一起习武,谁欺负我,他就帮我欺负回去……”关牧秋声音略微一顿,继而道,“自从他出山后,一切都变了。”
“他是江湖中最负盛名的绝世天才,我的武功平平,唯有站在他身旁时才有人高看我一眼。他有了新的朋友,有了能够托付一生的挚友,而我回到了涿光山,这一回就是十一年。偶尔我会来到山下小镇,他的故事流传于说书人之口,听着他在山外快意恩仇、闯荡江湖,心中真是既羡慕又向往。”
练羽鸿放下水袋,将关洋放平躺好,与穆雪英肩并着肩,静静听着师父的讲述。
“他与穆无岳争夺天下第一,他与穆无岳共赴西域,挑遍强敌。江湖盛传南穆北练,青其光与雪锋既出,世间再无敌手。直至一天晚上,好像就是今夜这般的一个晚上,我走过那条洒满月光的山路,林叶摇晃,他像小时候那般自树后突然出现,笑着搭上我的肩膀,对我说:师兄快要成亲了。”
沉默许久,关牧秋自嘲道:“我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经历,这是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不……”练羽鸿脱口而出,之后便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冷风刮过,就像关牧秋与练淳风重逢那夜吹动林叶的一阵风,吹乱了中年关牧秋的长发,鬓角间显出几缕白发,斯人已逝,如今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老了。
“就因为这样,你才一直不肯提起他爹的事么?”穆雪英倏然开口。
关牧秋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过往中硬生生扯出,脸上表情变换,再抬眼时,眸中一片幽深晦暗,漠然看向穆雪英。
“当然不是。”关牧秋面色阴沉下来,“我与师嫂共同商议定夺,不告诉羽鸿这些事,只是不想他误入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