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羽鸿紧跟前人的脚步,背着关洋踏入山洞,日光由盛转衰,转头回望,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于身后,阴寒之意遍袭全身,仿佛已然远离人间,踏上了前往鬼神盘踞的幽冥之路。
穆雪英察觉到练羽鸿的心绪,一手覆上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就在他的身后。
练羽鸿思绪稍定,轻轻回握了下他的手心,遂不再犹豫,大步向前行去。
行进的路途十分无聊,起初还有人聊天解闷,说话声在空旷的井道间产生重重回响,夹杂着地底不知名的怪声,经久不散,听来无端有些瘆人。
一行人既要警惕井道中未知的危险,又要提防身后突厥人的动作,一心多用,精神几乎已绷至顶点,因而除却必要之时,便无人开口说话。
随着步履不断深入,头顶现出建造这条地底暗渠时所打下的道道竖井,黑洞洞的犹如无声张开的兽口,其中时不时便会传来阵阵怪异沉闷的咆哮。
米忽汗抬头遥望,沉思许久,解释道这便是外头刮过的风声。
木剌夷人虽已离开黑戈壁数年,暗渠中仍存有大量地下水,约莫到人腿肚高度。
众人淌水而行,脚步搅动起水中泥沙,思摩忽觉脚下踩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正待低头查看,忽觉暗渠畔的石堆上猛然蹿过一物,其速如风,露出两颗长牙,尖叫着朝其面门扑来!
思摩霎时毛骨悚然,大喊一声,仓惶后退,旋即只觉一阵腥风刮过,那东西擦着他的脸颊扑通落入水中,继而消失不见。
齐丰坠在队尾,与这群突厥人相距最近,自听到动静的那刻起马上转身,他的一对招子极亮极毒,瞬息间便已看清了那物的真容,遂开口道:“是老鼠。”
“干你祖宗的!不过是只臭老鼠!怕死就回家吃奶去啊!!”佘三回过神来,当即破口大骂。
齐寿十分古怪地笑了一声,同佘三打趣一句,二人旋即大笑出声,那笑声十分刺耳,震得井道阵阵震颤,令人很不舒服。
思摩满脸不忿,虽听不懂这些汉人在说什么,不用想也知不是什么好话。
虚难轻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弯腰自思摩脚下捡起一物,竟是一块破碎的瓦罐碎片。
“思摩,你有没有受伤?!”磨勒紧张地喊道。
思摩毫不领情,不耐烦道:“与你无关!我不要你管!!”
顾青石眼见无事发生,随即收回目光,队伍继续前行,他边走边指着洞壁道:“今早我们差不多便行至此处,若非这坎儿井中也有壁画,我是万万想不到去那古城中搜寻的。”
练羽鸿闻声抬头,只见凹凸不平的岩壁之上,以矿石颜料绘着大片壁画,许是历经日久,且地下阴暗潮湿的缘故,画面大多已毁坏剥落,唯剩蓝蓝红红的斑驳色彩,无法分辨其中内容。
“不愧是顾先生!此行当真是来对了!”一人出言称赞,其余人随之附和,顾青石本意倒也不是要听人溜须拍马,无奈摇摇头,并不接话。
练羽鸿的目光从壁画上挪开,闷头走路,忽觉背后一轻,原是穆雪英出手托住关洋下坠的身体,使力朝上一送。
“我来替你一会。”穆雪英道。
练羽鸿摇头道:“不用,阿洋清瘦许多,并不很重。”
练羽鸿所言非虚,关洋现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再加上昏迷时进食甚少,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背在背上根本没多少重量,练羽鸿担心师弟睡得不舒服,是以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将他磕着碰着。
穆雪英闻言也不坚持,侧头瞥了旁边的关牧秋一眼,后者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并未听到二人的谈话,不知正想些什么。
地底不见日月,刻漏无验,唯剩一片幽深混沌的黑暗。
众人皆是初涉地底,就连顾青石亦不得不听令于齐寿,他让走便走,他说停就停,一段时间后便一小歇,三小歇后跟一大歇,水中无法睡觉,只能寄希望于快速通过暗渠,寻到干燥处再行休整。
行路倒不特别劳累,只是双脚始终泡于冷水之中,时间一长,终是有些吃不消。众人只得勉强坐在暗渠两岸的石滩上,长靴一脱,两脚皮肤已是肿胀皱缩。
练羽鸿将关洋小心地安置于岸边,关洋始终昏睡不醒,身体无法支撑,没有骨头似的软倒下去,关牧秋便令儿子靠在自己身上,让练羽鸿自去休息。
关洋周身外伤已渐渐开始愈合,从脉象来看并无大碍,也未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却始终闭目不醒,大部分时间只沉沉睡着,连一句梦话也没有。
顾青石来过数次,亦看不出什么端倪,现下他是最希望关洋能够醒来的那个人,越是靠近目的地,便距那未知的危险越近一分。
他想起与荼罗娜语焉不详话语,想起废城中古怪诡异的壁画,想起神庙中猝然断开的火炭……
现下连他自己也不免有些疑惑,区区一个鄂戈,竟有能耐布置至此?
这一切环环交织,皆指向一个必然到来的阴谋,而眼下最有可能知晓一二的,只有昏迷的关洋。
顾青石垂眸看向关洋的睡颜,其面容沉静安然,仿佛陷入永恒无虑的长眠,即便前路千难万险,对他来说,此刻也不过是安睡在父亲与师兄身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