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潺潺,缓缓淌过幽深黑暗的地底,练羽鸿走在岸上,脚步声不断回荡,一下一下,远远传开。
自离开石笼之后,已不知行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向前向后俱是一片虚无,无论向何处走,始终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练羽鸿手中攥着乙殊赠予的那枚三角骨片,指骨不住用力,直至掌心传来那阵熟悉的痛感,才令他勉强找回一些存在的感觉。
他的身上既没有水,也没有吃食,感到寒冷之时,连一丝驱散寒意的火光也不曾拥有,饿了渴了只好跪在岸边,低头掬一捧清水,就着那刺骨的冷冽,吞入腹中。
练羽鸿手指轻抚石壁,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已经无法判断这究竟是顾青石留下的刻痕,抑或岩壁原本的纹路。
最后一丝执念支撑着他,支撑他不停地向前,一刻也不敢停顿,绝对不能倒在这里。
他还在等着我……
我一定要将他平安带回去……
恍惚间,见得一抹白色的光晕投射在侧壁之上,黑色的世界中蓦然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颜色。
练羽鸿直愣愣地注视着那抹白,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登时睁大双眼,大步奔跑过去。
刺目的阳光洒遍全身,同时到来的还有那灼热刺痛的温度,练羽鸿大喊一声,立时捂住双眼,倒退着遁入地道,直至身体再度被黑暗笼罩。
他的眼前一片赤红,两眼仿佛烧过一般火辣辣的痛,他在地下待得太久,无法适应骤然到来的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那阵灼烧的痛感减退,练羽鸿一点一点挪开衣袖,缓缓睁眼,头顶烈日当空,洞外如同被黑灰的潮水包围,极目所见,俱是一般的荒凉。
他终于回到了黑戈壁,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他活下来了……
练羽鸿用力眨眼,视力刚刚恢复不久,眼前仍有些模糊,依稀见得洞口处放了什么东西,躬身细看,竟是两只布囊。
布囊倚石而放,大石上镌刻着最后一枚路标,旁边画着一只巨大的箭头,像是生怕人看不清似的,遥遥指向远方。、
练羽鸿下意识抬头望去,恰好对上头顶烈日,当即只觉双目一痛,立时垂下头,不敢再看。
他小心地打开布囊,却见里头竟放着一只水袋,以及不少干粮,足够三、四人果腹一餐。
原本赶路时还不觉得,甫一停顿,登觉饥肠辘辘,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一团。练羽鸿再顾不得其他,抓起干粮便往嘴里塞,吃到一半猛然噎住,忙又打开水袋,急不可耐地朝口中灌去。
在这期间地道内始终不见另一人的身影,仅存的理智使得练羽鸿停下了进食的动作,将剩余的小半部分水食打包放好,重新放在路标之下。
赵寂为何还不出来?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不可能。这一路上并未察觉到任何响动,就连鄂戈亦对他无比忌惮,除非再来一次地震,否则练羽鸿实在想象不到,有什么能够威胁到赵寂。
练羽鸿心急如焚,身后幽深狭长的地道,犹如怪物张开的巨口,充满了无形的压迫与威胁,只待他再度踏入,便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行,不能再等了。
先去找雪英,等到平安之后,如若赵寂还未归来,届时自己将原路返回,前去寻人。
决心既定,练羽鸿随即不再停留,他走出阴凉幽暗的地道,向着石刻箭头所指的方向看去,视野中残丘起伏,形态各异,令人看不分明。
练羽鸿微微眯眼,远处的地平线间隐约见得某种不同寻常的轮廓,他沿洞后斜坡走上土丘,小心抬眸,待看清眼前景象之后,不由愣住——
城墙、破屋、荒村……
那竟是他们曾经驻扎休整的废弃古城!
练羽鸿怎么也不会想到,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这处废城,他们一行人于地下不知度过了多少时日,死伤无数,万万没想到逃出生天之时,距离最初的起点竟不过数百步的距离!
不知前驱的幸存者们看清这一切时,究竟是怀着何种心情,刻下了那一道引路的标记?
如若从没来过就好了……
如若早点发现这条密道,是否便不会有那诸般灾祸?
是否那些不堪一击的幻想,仍能在美梦中留存得更久一些?
午后,烈日照得人浑身滚烫,心口好似烧灼一般又痛,练羽鸿终于回神,沉默地走下孤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即刻向着废城的遗址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