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拉着格根塔娜与乌尔离开帐篷,萨仁走到特木尔身后,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她的目光充斥着疼惜与悲悯,与丈夫一同静静注视着这两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特木尔与萨仁相继离开,帐篷中唯留下穆雪英与练羽鸿二人,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亦无法吹动此刻的静默。
傍晚,夕阳西下,饭香传来,萨仁手捧木盆,小心翼翼地放在穆雪英身前,后者仿佛毫无所觉,仍呆呆看着练羽鸿,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又过一会,那日捧着汤药进来,忍不住看向穆雪英,身前放着的木盆早已冷透,他却自始至终一动未动,连姿势也不曾变过。
穆雪英眼皮狠狠一跳,那日身影已闯入视野,浓烈的药味随之传来,那日眼见他有了反应,表情慌乱一瞬,忙不迭地举高药碗,同时身形朝旁让去,以防阻挡穆雪英的视线。
穆雪英眨了眨酸涩的眼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练羽鸿仍是不省人事,如同一具任人摆布的物件,那日垫高了他的后脑,搅了搅那浓稠的汤药,继而小心地执起木勺,一勺一勺送入他的口中。
练羽鸿只是被动地张嘴,甚至没有吞咽的意识,药水顺着喉管滑下,喝得少,流得多,将他的嘴唇染上一层苦褐色。
穆雪英握紧拳头,双目发红,一个念头如同烈火般不断炙烤着他的心。
那本来是我的位置……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我……
那日喂过药,以衣袖拭过练羽鸿的唇畔,回头不经意间触到穆雪英的眼神,心脏狠狠一跳,简直一刻也不敢多待,飞快地逃了。
天黑了,一家人回到帐中睡下,睡前通常是整个家庭最热闹的时刻,今夜却是静默无声,所有人顾忌着穆雪英的心情,如无必要,谁也不会说话。
夜深,窸窸窣窣的响声停止,所有人均已进入梦乡,除了一个人醒着。
穆雪英仍坐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一般,他呆呆望着挂帘后那一盏幽幽烛火,仿佛那是他整个生命中最深的一丝执念,又仿佛是他灵魂中的最后一缕光。
白日里,谁也不敢靠近穆雪英,他的一身绳索未除,被绑在帐篷的进门处,而练羽鸿则躺在帐中最深处、最温暖的那个地方,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千山万水般遥远。
丝丝冷风透进帐中,穆雪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萨仁送来的毛毯就掉在脚边,此刻却没有人再为他盖上了。
穆雪英没有去捡那条毛毯,他坐在地上,将脑袋缓缓埋入膝盖之间。
如果他的武功尚在,这点束缚,轻轻松松便能挣脱。可如果他的武功尚在,他便不会沦落至此。
如果他的武功尚在,他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死又有什么可怕的?
难道比无穷无尽的孤独还要难以忍受么?
他早已习惯了孤独,然而如今他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再度回到孤独之中。
练羽鸿,是你将我从无尽的孤独中解救出来。
也是你亲手把我毁了。
心绪万般纷扰,然而无论如何,唯有一个念头,盖过了所有痛楚——他不想他死。
多少个看不见星星的深夜,他便如这般蜷缩在无味阁中,心中想象着渭水对面,相隔万里的北方大地上,有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那与之一战的约定,就像长夜中唯一闪烁的星星,在他孤寂的心上照亮了方寸境地。
他是他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他想让他活下去,他绝不能像穆无岳那般,一走了之,然后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那太残忍了……他绝对无法接受……
“练羽鸿,你是我的……”穆雪英在黑暗中喃喃低语,“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
烛火幽微,照得练羽鸿的脸色更显苍白,穆雪英艰难拖动身体,竭力朝他伸出手,却因绳索限制,再无法向前哪怕一步。
从始至终,练羽鸿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平和而安然,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伤害到他。
穆雪英的心中一阵抽痛,他将脸颊埋入臂弯,泪水无声流淌而出,徒然滚落尘泥。
……
穆雪英睁开双眼,周身一片柔软,带着令人眷恋的温暖。
这又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