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英稍稍动弹,却发现自己依旧被绑着,绳索磨得他的手腕破了皮,刚一抬手,便牵扯得一阵刺痛。
穆雪英心头无名火起,猛然抬起双臂,于空中停滞半晌,最终徒然落下。
挣扎不过是白费力气,反而被他们绑得更紧。
穆雪英恨恨叹了口气,毫无防备地转过头,在看清身旁景象的一瞬间,心跳刹那停滞,所有怒火当即烟消云散——
练羽鸿正躺在他的身侧,闭着双眼,呼吸均匀而绵长,仍沉睡在梦境之中。
穆雪英当即心神大乱,挣扎着就要坐起,混乱间不慎碰到练羽鸿毛毯下的皮肤,浑身立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练羽鸿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神色安然,仿佛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穆雪英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近,目光迷恋地停驻在练羽鸿的睡颜之上,直到再也忍耐不住,气息倾吐,尽数喷洒在他的侧脸。
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够形容穆雪英此刻的心情,他想了那么多、那么久无数思绪将他折磨得几近疯掉,却在见到练羽鸿的瞬间灰飞烟灭。
有一句话,他始终没能说出口。
其实他并不恨练羽鸿,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
穆雪英眼中泪光闪烁,埋头在练羽鸿颈间,将嘴唇贴上他颈侧的肌肤,亲吻着那一下一下传来的搏动。
“练羽鸿,你再抱抱我吧……”
穆雪英静静听着练羽鸿悠长的呼吸声,艰难翻过身,将他的手臂围在腰间,形成一个拥抱的姿势,自己亦将脸颊埋进他的胸口,直至快要喘不过气。
待在练羽鸿身边,穆雪英终于恢复了冷静。
那日小心地掀开挂帘,将饭盆交到穆雪英手中,后者鼻尖微微抽动,转头看了练羽鸿一眼,那日却摆摆手,示意这就是给你吃的。
穆雪英疲惫地点头,双腿岔开,将饭盆放在地上,手指拈起煮得烂熟的肉块,不惧灼烫,直接放入口中,嚼着嚼着,热气弥漫到眼前,忽而就有些看不清了。
又过一天,这是自练羽鸿发烧之日起的第五天,一家人终于按捺不住,收帐起行,急急驱赶着羊群,开始赶路。
练羽鸿穿上了最厚的皮袄,坐在那日身前,由他照料着路上起居,穆雪英双手仍被绑着,独自乘上那匹带着他们从废城中逃离的白马,默默跟在队伍末尾,目不转睛地望着练羽鸿的背影。
那日与格根塔娜不再赛马,规规矩矩地跟随着特木尔的指示行进,除却天真的乌尔外,每个人的面上都蒙着一层肃然之色——时间不多了,在最冷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们必须要找到一处安身之所。
不知不觉间,黑灰的沙隙中冒出了枯黄的野草,戈壁悄然褪去,等待在他们面前的,乃是冬季的草原。
离开黑戈壁后,特木尔显然松了口气,仿佛那时时刻刻笼罩在头顶的阴翳终于散去,一日傍晚,他给穆雪英松了绑,令他能够自如行动。
穆雪英活动了一下酸麻无比的手腕,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连一个凶狠的眼神都欠奉。
他向来睚眦必报,如若放在以往,非得想方设法整死特木尔不可,然而现在他累了,他是真的无所谓了,只要能让他与练羽鸿待在一起,便已别无所求。
数日来,练羽鸿始终昏迷不醒,那寒冰真气长时间盘踞在他的丹田之中,先是风寒侵体,高烧不退,其后与穆雪英发生争吵,心神动荡之际,这才给了寒冰真气发作之机。
萨仁医术有限,更没有半点武功,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练羽鸿的真实病症,她仅能以受寒之症医治,令其尽量保暖,除此之外,束手无策。
以往练羽鸿每每发作,俱是由穆雪英运转心诀,传渡内力为其压制。
然则时至今日,穆雪英无论如何已使不出半分真气,即便他熟记心诀,从头修炼,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成功。
穆雪英始终记得顾青石的话:如若寻常人中招,一旦运转内力,寒气便将漫延开来,直至冻住全身经脉……痛苦而死……
他还有多少时间?他还能够醒过来么?
穆雪英眼望着练羽鸿禁闭的双目,突如其来的恐惧将他紧紧包围,同时他的心中无法克制地升起一个绝无可能的设想。
如果这个时候,那颗复归返本丹尚在手上,他会选择给练羽鸿服下么?
得到答案的一瞬之间,穆雪英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