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尽可能加快步伐,与严寒做着最后的赛跑,举目所见,草原不复青绿,处处笼罩着凋零衰萎之意。
穆雪英寸步不离地守在练羽鸿身侧,白天赶路,夜晚他便盘膝打坐,回忆起自己所得那半部心诀的内容,一次又一次,开始尝试着重新凝聚内力。
他已经别无选择了,能够化去寒冰真气的廖天之远在万里之遥,当初鄂戈送来的那张药方早已丢失,而传说中的天涌泉更是无处可寻。
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等他重新凝聚内力,以心诀为练羽鸿压制体内寒毒,才有可能救下他的性命。
天越来越冷了,特木尔与萨仁商量过后,不得不精简行装,抛下多余的物品,延长每天赶路的时间,尽可能地加快行进速度。
一日天黑,他们终于停下迁徙的脚步,晚饭时,特木尔倒光了皮袋中的马奶酒,共计四杯,萨仁与那日分别接过,最后一杯则推到了穆雪英眼前。
这是最后一点酒水了,穆雪英的心里十分清楚。那日等人是真的将他们当作了家人,喝下这杯酒,便意味着背水一战,再无退路。
“我会想办法报答你们的。”穆雪英拈起酒杯,尽管彼此语言不通,他仍郑重道,“一定会的。”
说罢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数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特木尔略微扬唇,似是颇为欣赏他爽快的行径,随即举杯示意,与妻儿一同饮下。
用过晚饭,所有人各自做事,特木尔与萨仁照例前去清点物资,这对久经风霜的夫妻面上并不见忧愁之色,他们一生所经历的艰辛太多,眼前的麻烦稍有棘手,却绝非全无解决之法,此刻最重要的还是稳定人心。
穆雪英夜夜练功,但并无多少成效,反致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加之晚饭饮酒,尝起来虽并不辛辣,后劲却很足,他静坐片刻,终是抵挡不住阵阵眩晕之感,躺在练羽鸿身侧,将脸颊埋入他的怀抱之中。
“雪英……”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传来,悄然沉入他的梦境。
穆雪英轻轻挥手,驱赶着无孔不入的幻觉:“别闹,我就睡一会,一会就好……”
穆雪英并未休息多久,一声惊呼搅扰了他的睡眠。
那日与格根塔娜站在帐外,他们的身影被烛火映在帐篷之上,不知看到了什么,兴奋得又跳又叫,手舞足蹈。
穆雪英揉揉眼睛,一脸萎靡地坐在被窝里,他转头看了练羽鸿一眼,先前所听果然是在做梦,练羽鸿依旧没有醒来。
那日的大笑声传来,惊扰满帐寂静。
穆雪英出神片刻,酒劲未退,脑中仍有点不大清醒,他猛地摇摇头,最终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着帐门处走去。
天色已黑,世间万物笼罩在晦暗之中,一切都显得混沌而遥远,风里夹杂着细小的沙砾,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阵阵冰寒之意。
穆雪英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充斥鼻腔,登时令他清醒了几分。
这是一个无比平常的夜晚,穆雪英遥望四野,目光缓缓移至那日过于亢奋的面容之上,实在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激动。
“卡尔——”那日指着天空大喊道,“卡尔亚格迪!!”
穆雪英疑惑仰头,一轮皎洁的明月出现在视野之中,白色碎沙于空中纷纷飘扬,好似无数渺小的流星,令人目眩神迷。
等等……
穆雪英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他轻轻抬手,覆住面颊上的一粒尘沙,合掌时手心空空如也,唯有一点不知从何而来湿意。
草原中的沙子……原本便是这样的么?
穆雪英心脏怦怦跳动,恰逢又是一阵长风吹过,穆雪英抬手虚握,迫不及待地置于眼前,掌心摊开,却见那道独一无二的掌纹之上,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白色冰晶——
下雪了。
练羽鸿睁眼之时,帐中空空如也,竟是一个人也没有。
被窝里十分温暖,练羽鸿凝视着枕畔陷下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恍惚良久,抬手覆上额头。
高烧早已退去,练羽鸿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他定定望着黑色的帐顶,心底一片寂静,仿佛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梦境之中唯有一片深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
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