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受烈火炙烤,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响,在这安静的帐篷中显得尤为震耳,亦拉回了练羽鸿的思绪。
“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令人艳羡的欢笑声响起,彻底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格根塔娜笑着扑倒在那日身上,乌尔不甘示弱,亦一同扑在兄长怀中;特木尔与萨仁不知在低声交谈着什么;骏马于原野中遥遥伫立;羊群挤挨着取暖,不住发出咩咩的叫声;伊日毕斯与哈日巴日相互追逐,你来我往,玩得不亦乐乎。
练羽鸿仔细倾听着外头嘈杂的声响,终于按捺不住,以双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
毛毯滑落,阵阵冷意袭来,练羽鸿裹紧外袍,拖着沉重的步伐,迫不及待地向着帐外欢欣的天地走去。
帐帘掀开的瞬间,流风拂来,黑发飘扬,月光照耀着遥远的雪山,银白的雪峰簇拥着近在咫尺的一道人影,他就那样仰头望着星空,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专注而虔诚。
练羽鸿不自觉屏住呼吸,怔怔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枚石子透入沉寂的心湖,刹那间山呼海啸,天摇地动,其中喷薄而出的浓烈情感,几乎将他的灵魂彻底淹没。
倏然间似有所感,那人在漫天风雪中回首,嘴角犹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月光与烛光同时照亮他的脸颊,晶亮的雪花落进他的眼眸,转瞬冰消雪释。
穆雪英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练羽鸿,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叫嚣,催促自己扑上去,抱住他,无论他如何生气、如何口不择言都绝对不要放手……
“雪英。”练羽鸿低低开口。
穆雪英浑身猛然一震,像是终于回过神般,向他奋不顾身地跑来。练羽鸿猝不及防,被穆雪英撞得后退一步,随即伸手,将他揽在身前。
穆雪英嘴唇哆嗦着,别过头不敢看他,更不敢开口,生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梦。
而练羽鸿只是轻轻抬手,拈住一缕飘荡的发丝,为他别在耳后:“你的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穆雪英蓦然抬头,对上练羽鸿带着浅笑的双眼,他的心中一阵汹涌,鼓起了了所有的勇气,仅能支撑自己说出这么一句话:
“羽鸿,我终于明白了,对不起……”
练羽鸿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将穆雪英搂进怀中,手臂不住收紧,力道之大,似要将他揉进骨血。
风雪之中,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朦胧而温柔,两颗心脏紧紧相贴,那砰然跳动之声振聋发聩,直令人心魂颠倒。
等了许久,穆雪英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练羽鸿闻声笑了起来:“我怕你不好意思,所以不说话给你个台阶下。”
“你真是……”穆雪英紧张了半天,还以为练羽鸿仍没消气,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不能拿他怎么办,只得道,“小气鬼!”
“我不会怪你的,雪英。”练羽鸿放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歉疚之意,“因为我也要对你说:对不起。”
“哦。”穆雪英心脏轻颤,面上却佯作冷漠地说,“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练羽鸿低低笑了起来,双臂抱着穆雪英的肩膀,二人抵着额头,相互亲昵地蹭了又蹭。
二人于雪中相拥片刻,穆雪英道:“我们进去吧,你刚刚醒来不能见风。”
“不忙,我感觉好多了。”练羽鸿说,“这是咱们在一起看的第一场雪呢。”
“也是我记事以来所见的第一场雪。”
练羽鸿有些惊讶:“你说过,你是下雪那天出生的。”
穆雪英轻轻“嗯”了一声:“那么多年来,金宁便只下过那一场雪。”
练羽鸿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涿光山上四季分明,一到深冬之时,银装素裹,青松覆雪,小小的他冷得鼻涕流个没完,时常忍不住幻想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一处地方,四季如春,温暖长留。
那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眼见二人和好,那日与格根塔娜不住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来,窃窃私语,时而夹杂着兴奋的笑。
练羽鸿有点不好意思,与穆雪英走远几步,半蹲在地,随手抓了些草叶上的薄雪,揉捏成团,放入他的手心。
“待到雪再下得大一些,可以堆雪人,打雪仗。”他道。